
陆澄录【31】
【原文】
问仙家元气、元神、元精。
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 ”
[译文]
陆澄请教道家所谓的元气、元神、元精是指什么?
先生说:“三者是件事,流行时称作气,凝聚时称作精,妙用时称作神。”
[解读]
元气、元神、元精,在道家的炼丹功夫中,认为人在身之前,先有三元,一气之妙用为元神,一气之流行为元气,一气之凝聚为元精。所说的气,不是呼吸之气,精,不是交互感应之精,神,不是思虑之神。而是原始要素,称之为三元,也称之为三华,加上元性元情,统称为五元。
王阳明在他的著作中,还记录有不少讨论道教义理的事。这里,陆澄问道家气、神、精之事,他说这三者是同一件事物。打个比方,水这种东西的化学符号是H2O,加热后,变成了水蒸气,我们说它是气,零度之下凝结后,我们说它是冰,在液态可以流动的情况下,我们说它是水,但不论怎么变,分子式依然是H2O。王阳明这里的解释和化学中的这种现象异曲同工。
【原文】
“喜、怒、哀、乐本体自是中和的。才自家着些意思,便过不及,便是私。”
[译文]
“喜怒哀乐,原本就是中和的。只是自己加了些意思,就会表现为过分或不及,也就成了私欲。”
[解读]
王阳明讲致中和,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这喜怒哀乐的感情,本体是中和的,发出来本来也应该中节,但是,掺杂了自己的私意,就会有偏差,要么过了,比如亲人去世,悲痛欲绝,长时间走不出来;要么不足,比如临丧不哀,面无戚容。这都是多了私心。
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恰当好处,坦然中道,是儒家在日用常行,应事接物待人,时时刻刻的修行。
【原文】
问“哭则不歌。”
先生曰:“圣人心体自然如此。 ”
[译文]
陆澄问道:“哭泣时不唱歌是怎么回事?”
先生说:“圣人的心体,原本是这样的。”
[解读]
王阳明举了一个《论语》上的具体生动的例子讨论“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致中和的功夫,一辈子都修炼不完,所以在《传习录》中,也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讨论。
哭则不歌,出自《论语》,原文:“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孔子如果在有丧事的人家旁边吃饭,从来没有吃饱过。孔子如果当天为吊丧哭过,这一天就不唱歌了。
不饱食于丧者之侧,这是恻隐之心,对别人的遭遇表示同情。旁边有人家办丧事,虽然跟自己没关系,但是也感同身受,心怀同情,吃不下饭,潦草吃一点就算了。
如果当天去吊丧哭过了,这一天就不再唱歌,这是不忍之心,感情上觉得过不去。这也是一种慎独,刚刚在人家丧礼上哭过呢,回来又自己乐呵歌唱,就感觉在人家丧礼上歌唱一样,不忍为之。
古代帝王遇到天灾地震或饥荒,一定要减膳,撤乐,急急救援抚恤,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别人在受苦,你却置酒高会,那就要被骂为禽兽了。
郑玄注解说,君子哀乐不同日。如果一日之间,既以哀事哭,又以乐而歌,那便是哀乐之心无常。达不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中节谓之和”的致中和的中庸标准。
还补充一点,吊过丧,就停止歌唱一天,这样说来,孔子每天都唱歌了。
正是如此,刘宝楠《论语正义》考证,《鲁诗传》:“士大夫日琴瑟。”《曲礼》:“士无故不撤琴瑟。”
弹琴唱歌,这是君子士大夫每日陶冶情操的修养功课和娱乐活动。从小受音乐的教育,教堂的唱诗班,学校的合唱团,全世界都是如此,中国也当恢复这一几千年的世界性传统。
【原文】
“克己须要扫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则众恶相引而来。”
[译文]
(王阳明说:)“克制自己的私欲,必须彻底扫除干净,一丝一毫都不能存留。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私欲残存,众多恶念就会接踵而至。”
[解读]
王阳明认为,进行心性修养,对心里的私心杂念一定要清除得干净而彻底。要是还有一点欲念留在心里面,这点欲念就会慢慢扩大,引起杂念纷纭。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由小到大的,所以在任何事情上,一定要防微杜渐。
修养“无私”,觉得很难啊,人岂能无私?我的体会,是从修“无我”入手。修“无我”,主要有两手,一是忠恕之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心里多装着别人,装自己的私心,自然就少些。第二手呢,修“子绝四:意必固我。”勿意,勿必,勿固,勿我。不要主观臆断;不要期必,认为结果一定会怎样;不要固执己见;不要执着于自我,放不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