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北京郊外的砖窑厂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灰褐色巨兽,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浓烟和热气。窑洞里温度高得能把人的皮肤烤出油来,窑洞外头的风却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这里是河北人的地盘,但也有不少四川来的民工,背井离乡,只为挣几个活钱。
素芳把最后一摞砖坯码上架子,直起腰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她今年二十岁,从四川一个村子出来的。她长得好看——这是整个砖厂都公认的事情。不是那种城里姑娘涂脂抹粉的好看,是庄稼地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气的清秀。鹅蛋脸,细长的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山里的溪水洗过的。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一条马尾,干活时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歇一会儿嘛,你都干了四个钟头了。”同来的老乡秀英在棚子底下喊她。
“马上,我把这点搬完。”
素芳是个肯下力气的人。她爹周德厚在老家种田,腰肌劳损得厉害,一到阴天就直不起来。她妈秀英(巧了,跟秀英同名)身体也不好,常年咳嗽。下面还有个弟弟素军,才十五岁,在读初中。她作为家里的老大,不出来挣点钱,家里实在转不开。
她每个月给自己留十块钱买点肥皂、卫生纸什么的,剩下的四十多块全都寄回村。她爹每次来信都说“闺女,别太苦了自己”,但信纸上的字迹总是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手抖——周德厚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头是又欣慰又心疼。
砖厂的活计是论方算钱的,码一立方砖坯八毛钱。素芳手脚麻利,一天能码个五六立方,比好些男工都能干。但她不声不响的,从不跟人争抢,谁要是借了她的铁锹、用了她的水桶,她也只是笑笑,说“没事,你用嘛”。
就是这股子安静劲儿,让刘永年注意上了她。
刘永年,二十二岁,也是四川人,不过跟素芳不是一个县的。他家在一个镇上,离素芳村大概有四十多公里。在砖厂,大家都叫他“刘娃儿”或者“永年”。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长得结实,方脸膛,浓眉,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他是跟着他堂哥刘永福一起来北京的。刘永福在砖厂干了两年了,算是老人,把永年带出来的。永年在家是老二,上面有个哥哥刘永春,已经结了婚,分出去单过了。下面还有个妹妹刘永秀,才十七。他爹刘长根是个木匠,但在镇上接不到什么活,一家人的日子紧巴巴的。
永年是个肯动脑子的人。在砖厂干了不到三个月,他就摸清了门道——光是码砖坯挣不了大钱,得学会烧窑。烧窑是个技术活,看火候、控温度,全靠经验,但工资是普通工人的两倍。他没事就凑到窑洞那边,给老师傅递烟、倒水,偷偷学着看火色。
但他真正上心的,还是周素芳。
他第一次见她,是来砖厂的第三天。那天下午,他去工棚后面的水龙头接水,看见一个女孩蹲在水泥地上,用刷子在洗解放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低着头,很认真地刷着鞋面上的泥点,嘴里轻轻哼着什么歌。
永年站在那儿,水桶满了都没察觉。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见他,微微一愣,然后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那一眼,永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像是老家山上的映山红开在泉水边,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砖厂的美好。
他后来跟堂哥刘永福说:“哥,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刘永福正蹲在地上吃面条,头都没抬:“看见谁了?”
“一个女的,四川老乡,长得……反正很好看。”
刘永福嗦了一口面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不是周素芳?”
“你认识?”
“谁不认识?砖厂最漂亮的女工嘛。不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刘永福把碗里的汤喝干净,“这种姑娘,轮不到你。”
永年没说话,但心里头想:轮不轮得到,试了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