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有棵歪脖子树,具体是啥品种,我一直没搞清楚。反正它从水泥缝里钻出来,脖子一歪,脑袋就探进了三楼老李家的阳台。老李天天骂,说挡了他家晒被子,可骂了八年,树愣是没砍。树皮下那些疙瘩,像人脸上的老茧,摸一把,糙得拉手,却也踏实。
我搬来这小区,是因为房租便宜。那会儿刚被上一家公司踹出来,兜里只剩三百六十七块五,银行卡里还欠着马云爸爸两千花呗。夜里十一点,我拖着箱子在这歪脖子树下歇脚,抬头一看,月亮正卡在树杈里,像谁用漏勺捞上来的破灯泡,昏黄,却亮得刚好让我想哭。我没哭,点上最后一根烟,烟屁股摁在树干上,树皮“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好像树也叹了口气,说:“兄弟,谁不是这么熬的?”
第二天我找了个送外卖的活儿。电动车是二手的,刹车不灵,一捏就“吱——”得比客户还凶。夏天正午,太阳把柏油马路烤成煎饼铛,我后背湿得能拧出三斤汗。可只要拐进小区,看见那歪脖子树,心里就“咔哒”一下,像有人给我拉了闸。我把车一停,树底下蹲两分钟,点根烟,瞅瞅它身上被我烫出的那个小黑疤,心想:咱俩一样,都在这儿死皮赖脸地活。
树底下常年聚集着一群老头,围着破木箱下象棋。我烟瘾大,蹲旁边边看边抽,顺耳朵听他们骂街。
“老周你又耍赖!你那马都拐了十八个弯了,当它是导航啊?”
“导航你个鬼,我这是汗血宝马,日行千里!”
我噗嗤笑出声,老周回头瞪我:“小崽子,你笑啥?你也来一盘?”
我摆摆手:“不会不会,我连电动车都开不利索,更别说马了。”
他们哄笑,笑声从缺了门牙的缝里钻出来,带着大蒜味,也带着人间的热乎气。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被开除、被分手、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好像也没啥大不了。树还在,棋还在,老头们还在,我凭啥不在?
后来我学会了“煲电话粥”。夜里十一点,小区路灯昏得跟瞌睡眼似的,我蹲在歪脖子树下,给老家的妈打电话。
“妈,我今天跑了五十七单,赚了三百二,奖励自己一份蛋炒饭,加双份火腿!”
妈在那头笑,笑完又叹气:“别省,该吃肉就吃肉,你看你瘦得跟二维码似的,不扫码都看不清。”
我嘿嘿笑,笑完鼻子酸。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砸在我脚背,像小时候妈给我缝的补丁,一针一线,都藏着“别怕冷”三个字。我抬头看那树,它不说话,却把枝条往我头顶又探了探,像妈的手,揉了我一把乱发。
去年冬天,雪下得邪性。凌晨两点,我送完最后一单,回来发现树被雪压折了一根大枝,白茫茫里露出黄生生的断口,像谁拿刀给砍了胳膊。我愣在原地,外卖箱子“咣当”掉地上。我突然慌了,蹲下去扒拉雪,拼命把那断枝往伤口上怼,手冻得通红,像十根胡萝卜。明知道没用,可就是不想认。那一刻,我终于“哇”地哭出声,哭得比被女友甩那天还惨。雪往嘴里钻,咸的,苦的,还带点儿烟味。我一边哭一边骂:“你他妈撑住啊,我还没攒够钱回老家盖房呢,你得陪我到那天……”
第二天,老头们把断枝锯了,茬口刷了石灰,绑上草绳,远远看去,像给树戴了条白围脖。老周拍拍我肩膀:“别哭丧个脸,树比人皮实。人断了胳膊得躺半年,树断根枝,明年春天照样抽芽。”
我闷声“嗯”了一句,心里却想:万一不抽呢?
老头看穿我似的:“不抽就不抽,大不了它当拐杖,咱给它扶个正!”
我笑了,笑出一鼻涕泡,甩在地上,啪嗒,像给雪地点了个酒窝。
今年开春,树真抽芽了,而且比往年还疯,绿得油亮,像谁打翻了一桶油漆。我下班回来,刚拐进小区,就看见满树新叶在风中哗啦啦拍巴掌,声音大得好像在说:“瞅啥?老子没死成,还胖了一圈!”
我当场就乐了,笑得电动车都没扶稳,连人带车摔进了绿化带。旁边小卖部的张婶拎着塑料袋出来:“小崽子,见着鬼啦?”
我躺草里喊:“见着神仙啦!那歪脖子树,成仙啦!”
张婶翻个白眼:“神经病。”
我嘿嘿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推着车往单元门走。走到树下,我抬头,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砸得我满脸都是碎金子。我突然想起兜里还有块糖,是中午客户给的喜糖,说“分享甜蜜”。我剥开,塞进树皮那道老疤里,像给老朋友点烟。
“喏,甜一把,别总抽我的劣质烟。”
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像树咂咂嘴:“嗯,这回是草莓味,不孬。”
前些天,房东突然通知要涨房租,一个月飙五百。我算了算,卡里余额立刻瘦成二维码的背影。夜里,我又蹲树下,给妈打电话,声音低得跟蚊子放屁似的。
“妈,要是撑不下去,我就回去……”
妈沉默三秒,说:“回来干啥?咱家那亩玉米地,可种不下你这大高个。再说,你回来,树咋办?它脖子那么歪,谁陪它晒太阳?”
我一下子被逗笑,笑着笑着,眼泪又跑出来。我抬头,月亮还是那破灯泡,树还是那歪脖子,可我突然懂了:人活一世,不就是找个歪脖子的地方,把自己狠狠卡住,再慢慢长直?
我冲树竖起中指,又比了个大拇指:“兄弟,再陪我一年,就一年。等我把欠马爸爸的钱还完,咱一块儿抬头,行不?”
树没说话,只掉下一片叶子,落我头顶,像给我扣了顶军帽。我摘下来,夹进手机壳里——那是它给我的退伍证,也是我的新战书。
明天一早,我还得骑上那辆刹车不灵的小电驴,去送我的第两千零三十六单外卖。风会吹乱我的头发,汗会浸透我的后背,客户会骂我“怎么这么慢”,平台会扣我三块五。可我知道,只要拐进小区,拐进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里,我就有了狗屁底气。
因为它教会我:
脖子可以歪,
日子可以烂,
但根得死死抓住,
抓住裂缝,抓住尘土,抓住所有看不起你的风。
抓得久了,
你就能把裂缝撑成一道缝,
让光漏进来——
那光不金,不银,
是油烟色,汗碱色,
是蛋炒饭里双份火腿的色,
是妈在电话那头笑出褶子的色,
是老头们缺了门牙还骂“将”你的色,
是树皮上被我烫出的黑疤的色。
接地气?
不,
我就是地气里长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树,
脖子歪,
但头顶的天,
是正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