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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团赤红的火苗熊熊燃起,凌军的信痛苦地痉挛扭缩,他密封在信里的千言万语化成无数只飞蛾,又扑簌簌化作一缕青烟,像幽灵一样从烟囱里飘出去,在筱云午夜的梦里游荡。
这些从没有被打开过的信,一封又一封,压上漆黑的邮戳直接封锁。无论是动听的情话,还是难听的诅咒;是迟来的挽回,还是再多的表白,徒增伤悲,都不会有归宿,等待它们的是付之一炬。
那些夜复一夜的泪湿心语,都应该像陈年的谷子,虫蛀霉烂腐去,再与他无关。
01
春风蘸饱了雨墨,在港城的小镇泼洒青绿,积雪悄隐,烟柳翩跹。沁园桥畔,泥融飞燕子,沙暖落归帆。一直闭口走在凌军前面的筱云忽然停下来说出了三个字:“分手吧。”
路上的车水马龙忽然消声匿迹,筱云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影子拉长了他俩的距离。夜晚的沁园桥上来往三两个行人,从他俩身边一经而过,也是无声的。筱云低头先下了台阶,自顾伏在沿河的栏杆上,半弯着腰看水葫芦一团团围成一块更黑的阴影。
凌军跟着也走下来,背靠着栏杆,迷蒙地盯着筱云的脸。忽然,他看到筱云的指间闪着一丝亮光。星月在天空很遥远,路灯的昏黄怎么单单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伸手一把抓住筱云的手腕,愕然发现她手上金光闪闪的戒指。
“这是什么?”凌军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松开!你弄疼我了!”筱云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
“怪不得这一个多月来你一直避而不见,原来早已另攀高枝了!”凌军翕动着鼻孔像暴躁的野牛怒气喷涌,要把筱云的见异思迁掀翻在地。
筱云紧咬着嘴唇,她的手指像被擒住的鸡爪,僵硬地架在空中,套在无名指上的指环忽然有点沉。昨天棠生给她戴上的时候觉得这么轻巧,让她有点怀疑是不是假的,现在才觉得戒指的分量。一想起棠生望向自己的坚定的目光,筱云忽然理直气壮起来,“是你父亲横竖看我不顺眼,又舍不得你做上门女婿。气我找不到婆家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嫁了,我俩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凌军掰过筱云的一侧肩膀,像一头困兽,“你总要给我时间,为什么这么对我?”
不可避免的争吵终于爆发了。筱云也针锋相对起来,“不是我怎么对你,而是你父亲怎么对我!是他说你家的门槛不是哪个女孩想进就可以进的。是我高攀不上,知难而退。”
“你是跟我过日子,不要在乎我父亲说的话,他又不能代表我。”凌军的声音软下来,父亲的掺和让他有苦难言。
“这是我们两家父母都认可的婚事,人家的门槛没有你家高,随时欢迎我进门。”筱云扬起带着戒指的手,在凌军眼前晃了晃,“你拿什么娶我?拿什么跟我父母交代?给你时间,三年还不够吗?你又做了什么?”
凌军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筱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没钱没房子没关系呀,我妈可以不要彩礼,但是她嫁女儿总不至于住露天吧!你说同意结婚住到我家,你父亲不同意就算了,但是他怎么能跑到我家附近访亲,弄得左邻右舍流言蜚语,叫我和爸妈怎么做人?”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到你家来?”凌军哭丧着脸,垂下头用石子划拉着水泥板,发出粗陋的刮噪声,听得筱云耳朵刺疼喉咙发堵。
“他到我家来我们又不是不欢迎,偏偏他不进我家门,跑到隔壁人家东打听西打听,有你父亲这么做长辈的吗?”筱云越说越气,顺手抽断了一根扶栏外的干苇草,在栏杆上抽打起来。凌军有点不知所措。
筱云手心发烫,感觉脑门子有火星在蹿,“就你家这两间房,你哥再带女朋友回来,他两老都得出去借宿。还担心你这个儿子到我家来吃亏!是抬高门槛巴望着我带上嫁妆到你家来倒贴?居然跑到我邻居家放话,让邻居们看我的笑话,对你这个儿子有什么好处?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凌军自惭形秽,哑口无言。一股沮丧化作一团酸楚,刚才还梗直的脖子像被霜打一样耷拉下来。眼前的筱云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筱云吗?
02
三年前的夏天,那个星期五的下午,翠园路的丽容日化厂的两层办公楼在梧桐密叶里躲着阴凉。后面成排的电大教室在骄阳下空空如也,暑假的校园寂静的只剩下蝉声。刚刚高中毕业的凌军经表叔介绍,来到电大校办的丽容日化厂面试。
二楼行政科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办公桌的西侧坐着一个脸色微黄的圆脸女孩。她两条乌黑的发辫垂在两肩,见他探头朝里张望,就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洁白的小虎牙。凌军心头一怔,想问的话不知忘到哪里了,呆立在门口。
“你是凌军吗?刚刚刘厂长打电话来,说如果有人来面试就让等一会儿,他马上就到。”女孩的声音像银铃,清亮亮的响。
“嗯,是的。”凌军忙点头,为自己一时的口拙憋红了脸。女孩手指向最东边的厂长办公室,让他到那里去等。
这时,隔壁销售科的门里走出来一个高个儿的中年男人,朝凌军看了一眼,对女孩说:“筱云,给我抄写两份材料,一会儿要交给校务处的。”女孩站起来清脆地“哎”了一声,接过中年男人的稿件,对凌军努努嘴,示意他先到厂长办公室。
凌军知道女孩叫筱云。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门走进去,屁股刚挨上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刘厂长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凌军赶紧又站了起来,把带来的毕业证书、学校田径比赛获奖记录等材料毕恭毕敬呈到刘厂长面前。
刘厂长翻看了一下,笑着说:“小伙子体质不错啊!就到销售科吧,跑销售开拓市场,就要你这样的体力和冲劲。一会儿你就去销售科张科长那里报到。”
凌军心里喜不自胜,昨夜的忐忑难眠完全是杞人忧天。这么快就录用了,刘厂长可真爽快。是不是表叔打招呼的缘故呢?也许是吧。凌军收起个人材料,走出厂长办公室直奔销售科。
经过筱云门口的时候,他朝里迅速摆了个ok的手势,他想筱云肯定会看到的,他被录用了。张科长就是刚才那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凌军有点紧张,不知道他会安排自己什么样的工作?毕竟初来乍到,啥也不会,见机行事吧。
“凌军,很好,精神气十足。今天上班第一天,下午就跟筱云熟悉一下我们的产品吧。”张科长端起印着红五星的大茶缸喝了口茶,指尖点了点办公桌,若有所思地说,“你把隔壁筱云叫来。”
凌军赶紧去叫筱云,她只得放下正在抄写的稿子。张科长对筱云说:“你通知一下其他三个新来的业务员,一会儿销售科全员开会,老带新八个人正好发起动员,下周就按照区域分成四组跑市场。你问问刘厂长晚上有空吗?看看会议结束后安排一下聚餐。下个星期正式开工。”
筱云一边答应着,一边回自己的办公室。凌军定了一回神,也跟在后面过去了。“我还有一点就要写完。”筱云看了看凌军,指了指另一张办公桌上的一堆材料和橱窗里的产品,“你先自己看产品说明吧。”
凌军默默点头,眼睛瞄了一下筱云的稿纸,一行行娟丽的字像垂柳一样婉转飘逸,不由暗自赞叹。怪不得张科要她抄写文稿,确实写得太好看了。凌军有点惭愧起来,自己的爬爬字要是拿出来可要出糗了,他的手不自主地别到身后。
下午的销售会议开了一个时辰,吊扇在头顶呼呼地吹了俩小时。浓眉大眼大高个儿的张科把日化厂的新产品挨个儿过了一遍,又着重分析了儿童洗护系列的消费新趋势和市场新需求。然后把新老两支销售队伍重新组合,两两分成四组,对应到四个区域。开介绍信联络当地妇联或教育局,组织产品宣讲和发布。再到供销商业系统批发试销,看市场反应情况。
筱云的脸上汗涔涔的,手不停地做会议记录。分组的时候,凌军才知道原来她也是销售员之一,只不过与她同一个办公室的宫主任经常请假,许多事情就落在筱云头上。筱云是他们这批销售员里录用最早的一个。因为她每次都能很好地完成刘厂长和张科长布置的工作,宫主任多了个助手,也乐得清闲。
让凌军激动得手心都出了汗的是,筱云是机动人员,暂时和他分在同一个组,一起跑港城的北线。筱云虽只比他大一岁,做事却像个大姐姐一样有板有眼。可她一笑露出的小虎牙,又分明让人觉得她还是个中学生。这让凌军有点捉摸不定,不自觉地听了筱云的话。
在分组跑市场之前,刘厂长决定带所有业务员到通城市中心的供销大厦见习销售。筱云拿着儿童浴波在柜台外就与营业员大方地交流起来,凌军听着。轮到他交流的时候,他挠着自己的后脑勺,舌头竟打起了磕巴。刘厂长有点不满意地摇了摇头,筱云转身悄悄安慰他说:“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了。”
03
夏日炎炎,丽容日化厂的业务也因为一班年轻销售员的加入而开展得如火如荼。事实证明,刘厂长和张科的销售方法很奏效。厂办的介绍信开到哪个区域的妇联或教育局,儿童浴波和润肤霜、洗发露就试销到哪里,颇有好评。
港城的北线就是南黄海的沿海地带。凌军和筱云带着样品,拿着县区地图按图索骥。筱云虽然也去过海边,那只不过玩一圈,跟这里的妇联、供销社或小卖部认真打交道还是头一回。她两眼漆黑,走到哪里问道哪里。凌军则背着样品,负责汽车的时刻和途经的站点线路。
奔走的腿累了,嘴干了,找个树荫歇息。凌军卷起宣传页当麦克风,煞有介事地唱郑智化的《星星点灯》、小虎队的《青苹果》、郭富城的《动起来》;有时候来几个炫酷的舞步,作朋克风的夸张动作,耍宝似的给筱云看。那充满磁力的歌喉配上矫健的身姿,让筱云惊叹不已,其貌不扬又不善言谈的凌军身上还有这些文艺细胞。
“你不该来面试销售员的,如果有艺术团来招生,你可以去试一试,说不定能成为内陆红歌星。” 筱云打趣凌军。
“得了吧,我这是逗你开心呢,你可别取笑我。”凌军憨憨一笑,黑亮的头发在夕阳下的微风中浮动,他的侧身像极了刘德华的剪影。筱云忽然一种梦幻般的眩晕。
筱云是家中独生女,高考落榜后在镇上的服装厂里做了半年,一会儿学整烫,一会儿学裁剪,一会儿又学财会跑银行,到最后做后勤像打杂的,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了。正好遇到丽容日化厂招工,她背着父母自己去应聘,直接被录取,第二天就上了班。
没成想,到了日化厂,还是被当成了多面手。厂长科长让抄工作报告、计划文稿,主任安排宣传接待事务,还有仓库产品材料的盘点统计等等,大家说筱云热心又勤快,都喜欢叫她。真是一枚螺丝钉,哪里需要钉哪里。
现在好了,筱云多了个好帮手,或者说凌军多了个好搭档,正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人借城北妇联的中秋节前慰问活动,做了一场漂亮的产品宣讲会。现场就有好几个村镇和街道的主任预订了好几单。这样一来,他俩的业绩在四个区域里就遥遥领先了。
过了国庆节,厂领导开季度会议,筱云拿到了销售的季度第一,刘厂长和张科表扬了筱云,还特别奖励了她一只带密码锁的漂亮又时尚的公文包,说让她多收款,多出业绩。凌军拿到了第一笔业务奖金,这也是他人生第一笔收入。终于可以拿回去给母亲高兴高兴了。
04
港城阡陌交通,沟渠纵横。凌军的老家就在这些河港的上游交汇处,那里是有名的渔湾米乡。凌军的父亲做大米的生意,平时不干活,喜欢到港城的银杏古树旁的小酒馆弄口酒,然后带点微醺骑着车到处转悠。乡邻里哪家的田禾长得好,哪家的稻米品种优良,他要做到心中有数。
一到秋收,老凌就忙活起来,收购的新米很快就囤了半间屋子。因此,凌军和他哥哥凌建从小吃的是最好的米,长得像树一样挺拔。栅上阿婶催他:“老凌啊,别再去孵酒馆了。你家两个儿子趁风长,眼见着两间草房越来越挤,你倒是赶紧盖两间大瓦房。不然过两年他俩领姑娘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老凌不急也不躁,慢条斯理地说:“我儿子一表人才,带姑娘回来是自然的事。明天我就拉几车砖和楼板回来,人家姑娘看我家是造楼房的底子,她还担心啥?”
果真,老凌到港城砖瓦厂开了砖头楼板票,厂里很快就安排拖拉机“突突突地”送到了老凌家。左邻右舍看着老凌两间旧草房的东侧堆砌了小山一样的砖瓦,红晃晃的,叫人眼红。他们以为这下老凌可要有大手笔了,仿佛三楼三底的楼房已经竖立起来,两个上中学的儿子马上能招来金凤凰。
春去秋来,丝瓜藤扁豆藤在砖垛上安了家,冬瓜藤南瓜藤也攀缘着筑起了墙。凌军妈收了一篮又一篮的丝瓜扁豆、冬瓜南瓜,也没听老凌再提请瓦匠木匠来开工建房。老凌照常喝他的酒,转他的十里八乡,还有喜欢他的大米的女人们。
凌军妈问他要钱,他把两只猪蹄往地上一撂,脖子一梗,斜瞪着眼:“要塞你们这些红口坛子,哪里再有钱?屌朝前!”然后躺倒在里屋的床上呼呼大睡。
凌军妈弯腰捡起地上的猪蹄子,直起身将垂下来的麻花辫甩到脑后,朝里屋白了个大眼,啐了一口,“又是邢屠户家骚货,还算剩点良心,给娃儿带点脚料。”
也确实,就凌军妈一米五多不了一点点的个子,辫子都抵半个身子长,能生出两个玉树临风的小子,完全是老凌的养分足,肥料沃得好。老凌是顾家的,守着老凌的米墩子,凌军妈没饿着,也无话可说。只是这寒来暑往的,一晃凌建凌军都高中毕了业,个头蹿上来比老凌还要高。
两间草房在周围瓦房楼房的包围里,屋顶成了稻田的盖子。凌军妈越发矮了,人前说话也没了声音。楼房还在襁褓里,或是在老凌的梦里打着很响的呼噜,更多的时候还是眼前苔藓青绿、风蚀黯黑的砖头块模样。没有房子,说媒的人都绕着老凌家,凌军妈的心口痛成了病,凌建凌军都闷着头,一声不吭。
忽然,夏天的一个傍晚,栅上阿婶看到凌军领了一个红裙子的女孩,从稻田口的小路往这边草房子方向过来了。她连忙喊凌军妈快出来,有贵客到了。
05
凌军和筱云他们在外出差,回来汇报市场情况和发货成了他们难得的聚会。不知不觉地,大家发现,筱云只和凌军一组。本来她是灵活机动的,随时要调到其他需要的小组。但筱云总是借口凌军那边的业务不能放下不管,关键的联系人不能随便调动。
他俩很自然地出双入对。张科琢磨不透,就警告凌军:“你小子不要耍什么花招,筱云可不是你打主意的。”凌军一脸无辜:“没有啊,可不敢有非分之想。”
不过,厂里跑城西的一组,不久也成了默契的另一对。刘厂长笑着对张科说:“你看你,临退休还做上了月老,分业务做成了拉郎配,连自己都没想到吧?你好好提醒他们,不要影响工作,如果目标任务不按时按量完成,就地散伙!”
张科纯心包庇似的,“他们年轻,只要是正当的交往,恋爱自由,还能促进业务,公私兼顾也未尝不可。咱把握好方向就行。”
有了张科的网开一面,凌军和筱云的来往更加密切。凌军拿了工资发了奖金,身边还多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怎么说都是喜从天降。筱云催问:“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凌军心里直打鼓,带筱云回去,父母肯定高兴,但两间草房实在寒碜,会把筱云吓跑的。不如实告知,迟早会露馅儿,问题还要严重。
那个雷雨前的夏夜,他和筱云在运盐河畔漫步,天气闷热得连蜻蜓都要投河洗澡。凌军去买了两根水蜜桃的冰棒。待筱云打开时,冰棒突然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筱云傻眼了,回头看凌军自己拆了冰棒在吃,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她突然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凌军的冰棒摔到地上,凌军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道:“你自己弄掉下来的,抢了我的去吃也行,干嘛也摔掉呢?小蛮妖!”凌军转身只得重新再去买,筱云这才消了火。
筱云人是好,就这样的火爆脾气,不告知实情,肯定会翻脸;但告诉她实情,基本就黄了。横竖没希望,还是老老实实让她自己做决定吧,悉听尊便。
当筱云看到稻田深处那两间草房的时候,竟有一种回外婆家的错觉。孤独落寞的小矮屋,青砖沙化的墙壁,又黑又旧的八仙桌,狸花猫躬着背在桌脚叫唤……外婆太老了,这房子也老成外婆的样子。但年轻的凌军怎么能住在这么老旧的房子里呢?他父亲也不老呀,怎么也住在这么老旧的房子里?
她愣愣地跟着凌军进场地进屋里。凌军妈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眉眼弯弯,笑嘻嘻的。晚上她煮了一锅香米饭,烧了一盆红得流油的红烧肉。这是筱云吃的最好吃的米饭和红烧肉,比自己妈妈做的还要好吃。不愧是米的行家。看来以后吃上好米是不愁的了,但是妈妈那关怎么过呢?
妈妈给筱云晒被子的时候,发现了她织到一半的咖啡色毛衣,就对她说:“谁能穿上你织的毛衣?带回来给我见一见。”
妈妈见了凌军还是很高兴的。她看出筱云真心喜欢,也看出凌军的脾气比筱云好,性子温和。对女儿很有耐心的男孩,中规中矩有涵养,就让他们处一段时间看看吧。
三月里桃花开,很快就到了凌军的生日。在张科办公室,凌军抚摸着手上的银戒指,嘴角微微翘起,神秘兮兮地对张科说:“这是筱云外婆给我的见面礼,是她熔了银簪子打的。”张科说:“难怪你小子交了桃花运。”
凌军从心底里感激,自从遇到筱云以后,他感觉自己像中了彩票头奖,工作顺风顺水,爱情也来眷顾。他要好好爱筱云,努力赚钱,父亲没建的房子,他要建起来,让筱云过上幸福的生活。
两年时间过得很快,凌军爸妈不但对房子没有一点上心,就连毛衣围巾都是筱云给他们添置。凌军自己才攒了不到五千块,建房的人工又涨价了,红砖瓦风化成灰砖堆,房子还是没有着落。香米顿顿有,也解不了眼里心里的饥荒。
凌军再去筱云家,她妈妈的脸上已经看不到笑容。而筱云除了沉默,基本上只用眼色与他交流。筱云爸爸找凌军认真谈了一次话:“你家里的房子不建,你们结婚住在哪里?云儿是我的独生女,不如你回去跟父母商量,做我家上门女婿。”
凌军也想过入赘,反正家里还有哥哥凌建。回去跟老凌开口,老凌鼻子里哼出气来,“让我的儿子倒插门?不同意!她是什么人家?还想招女婿!”转口又说,“就是招,我倒要访一访。”
“算了,你别到人家那里取闹,筱云独生女,无论出嫁还是入赘,都要赡养父母的。何况她家条件比我们好多了。”凌军不想父亲添乱,砖瓦楼板拖了七八年,从头到脚的烂尾,让他抬不起头来,再节外生枝,他索性不想回家了。
老凌气得要动手:“你小子翅膀硬了,养你二十年白眼狼啊?你才吃了人家几口饭,就胳膊肘往外拐。”老凌嘴上不同意,但骑车转悠就到了筱云家附近,一出问答采访的好戏悄然发生。他前脚刚走,后脚筱云妈妈就听到了女儿的公公来访亲的各种闲话。今天一点明天一点,添油加醋,差点没把筱云妈气背过去。
这头还没有确定的事,老凌那头自己就搅的满城风雨。摆着建房子的关键事情不干,跑东跑西搬弄是非。怪不得没钱没房子,这心眼还不如女人的针屁股。
筱云妈铁着脸,勒令筱云与凌军断绝来往,她这里有媒婆早就等着呢。
06
沁园桥下的河水缓缓向东流,筱云妈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凌军囊中羞涩,万般无奈,万事皆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筱云仿佛与他隔了几世,一见面,曾经体贴又可人的筱云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天空飘起毛毛细雨,清冷冷的风灌进单衣,凌军像纸片一样飘进雨里。孤独的身影,来到翠园路西的厂区,楼梯空荡荡,有脚步声在回响。那个夏日的青年满头大汗地跨进走廊,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一道光将人影照亮。梧桐叶从窗口纷纷落下,旋即门“嘭”的一声又关上,一切归零,一切复归平静。
回到宿舍,凌军浑身发烫,他感觉好冷,冷得瑟瑟发抖。他躺进被窝,被窝冷冰冰,没有一丝温暖。枕头也湿漉漉的,他昏昏沉沉,行将就木,万念俱灰。
工厂必须从学校剥离,日化厂要搬出电大,独立经营,自负盈亏。老套的儿童洗护用品已经不能满足人们越来越高级的需求,这半年来销售科忙着退货换货,业绩不断下滑。销售员已经几个月没有奖金了。
新成立的经济开发区重新规划一块土地,计划建一个规模更大的中外合资日化公司,要生产国际化妆品。是去是留,业绩说话。翠园路厂区钢筋水泥浇筑的炉台,支离破碎地淹没在参差的草丛里,曾经的倔强浑厚依然从垒聚的石缝中溢出,似是对四面八方的高新建筑群力不从心的慨叹。
凌军的业绩像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凌军的姻缘像一场梦,新娘子刚要进门,梦就碎了。凌军的爱情像一阵风,莫名地从他的稻田里吹过去,在屋檐下转了一下又吹走了。
第二天,同事让筱云去宿舍看看凌军,他病了。筱云的辞职报告放在口袋里,准备即日就上交。跟凌军分手后一刻也不想待在厂里,碍于同事暂不知情,权且再看他一回。
宿舍的门虚掩着,筱云轻轻推开,凌军闷头坐在小桌旁,桌上摆着一大碗茶泡饭,一小碟咸菜。筱云进来,凌军头也不抬,只拿筷子搅动碗里的茶汤和米饭,并不往嘴里送。筱云把手背贴到他的额头,有点烫。阴雨天的昏暗在他脸上像罩着一层灰,筷子停下,两粒珠子滚落在碗里,凌军的睫毛动了动。他抽了一下鼻子,珠子更多落了下来。他索性放下筷子,伏在桌上。
筱云的心像被揪了一把的痛,她推了推凌军的胳膊。凌军忽然抬起头,用手在眼睛上撇了撇,眼圈红红的,茶泡饭跟他有仇似的,呼啦呼啦瞬间就扒拉个底朝天。
一阵死寂的沉默。凌军的眼神与筱云对峙的刹那,筱云的心又恢复了硬朗。凌军冷冷地说:“你走吧,不用可怜我,我会好好的。”
“我一会儿就去交辞职报告。以后我们不会再见。”筱云转身走向门外。
身后凌军的声音:“我也会辞职,过几天就走。”
心灰意冷的凌军报名参加了村委会的春季征兵,收到军检合格的通知,他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令人窒息让人绝望的伤心地,最好能到边关边防,自己的人生要重新定义。
他的行李很简单,但有一样东西却很珍贵,是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筱云的照片。在入伍的第一年里,他不记得寄出了多少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他在部队里重新学习,开始练字,他考上了军校,继续留在部队。
筱云按部就班地与棠生结婚生子,过上安静平淡的日子。凌军的信是她缄口的秘密。那对在东凌港湾牵手要生生世世的一双人,终究还是败在了俗世里。天各一方。
《英台近》
面东凌,情似海,风卷浪澎湃。初夏阴阴,飞雨草堤外。记得携手双行,高吭漫唱,树丛里,薇花轻采。
境时改,犹孔雀向东南,徘徊至千载。几许真情,经几度淋晒。离合聚散三番,无缘为系,纵不舍,此情难再。
宁静独立在日暮黄昏,人声鸟语都已消匿。凌军再也没有回来,云中谁寄锦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