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无声告别:忆四叔·1

前些年,听堂妹谈起患阿尔兹海默症的四叔时说,那是一场慢长的告别。我们都知道,得这种病的人活不长,可以说,寿命的长短也取决于亲人的照顾。

我们都知道那一天必将来临,却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临。初五晚上得知四叔过世的消息依然震惊。四叔患此病已十年,早在五、六年前就不认识亲人,近两年回到婴儿妆态,已无法行走、无法言语,吃喝拉撒全靠亲人照料。终因褥疮导致内脏感染引发呼吸衰竭走完他73年生命。

2021年国庆回老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四叔。那时他尚能自己吃饭、行走,可以回答我们的简单提问,但已不知道我们是谁。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微笑着。在我的印象中,四叔始终微笑着,从我孩童时到见他最后一面。自12年前举家迁往北京,母亲近几年在上海妹妹家长住后,我便很少回老家,曾经待了几十年的地方,已成过往,却不时在我记忆中重现,熟悉的环境、亲人们的面影一次次掀起我潮湿的记忆。

父亲家兄弟姊妹多,五个兄弟、两个姐妹。四叔在兄弟中排行老四。他是众兄弟姐妹中与奶奶最亲的人。记忆中,最早出现四叔的身影是在奶奶的老屋,其实也是从我外婆口中听来。

那年,我四岁,因父母工作调动,他们暂将我寄住在奶奶家,外婆带着我。那时,奶奶尚未退休,只有大伯、父亲、大姑已成家,大姑在外地,四叔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外婆说,四叔放学后要到山上捡树枝当柴火,帮家里烧火。他们晚上总是吃面条,四叔到小河沟洗菜,不一会就回来了,外婆煮面时,发现菜里的泥沙都还在。每人一大碗面条,人人都吃得很香。

四叔初中毕业后干了几年临时工,在一所镇中学正式参加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担任食堂采购。那所中学离我家比较近,走路不到一个小时,但有一个很长的山坡要爬。四叔未结婚前,常常来我家。父母在大学工作,元旦晚上,学校有精彩的游园活动,四叔年年都要领着我和妹妹参加,做游戏的快乐,领到奖品的开心,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淡,那份喜悦却不时在记忆里重现,竟是四叔带给我们的欢乐。

母亲也常常在晚饭后,带我和妹妹沿小路下山坡散步到四叔所在的中学去玩。父母工作的大学与四叔工作的中学皆在郊区,那条连接我家与四叔寝室的小路是一条山路,周围有农田、农舍,还有狗。春天,路边开满野花,田地里有金黄的油菜花,我和妹妹踩着夕阳在小路上飞奔,只怕狗吠。如今那条小路已不复而在,偶尔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母亲与四叔聊天,我和妹妹就在他学校玩。四叔在学校分到一间寝室,非常简陋,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待夕阳下山,天色已晏,四叔便送我们回家,往往送到坡上,我们都快到家了,他才回去。

每年寒暑假,四叔会把三叔的孩子,堂妹和堂弟带到我家来玩一段时间。他下班后通常都要赶过来看他们,每次他离开时,堂妹和堂弟会哭喊着不让他走,好不容易挣脱走了,他们会追着喊:“四爸、四爸……!”几天没见到四叔,他们总会望着门口喊:“四爸,我的四爸噢!”四叔一来,他们便围着四叔转,久别重逢似的。

四叔喜欢孩子,尤其喜欢给孩子讲故事。他能把看过的书、电影栩栩如生讲述出来。我刚上学时,他给讲日本电影,三口百惠演的《绝唱》,不仅讲情节,还把电影中的场景、女主公的服饰、演员的表演一一道出,那些细节描述在他丰富的表情、语气下至今依然历历在目。后来我看了这部电影,似乎没有四叔讲得精彩。抑或,我对电影的兴趣,多少也与四叔讲电影有关吧。

四叔喜欢“管闲事”,把侄儿侄女的事总是挂在心上,读书、升学、找工作,包括后来找对象。即使帮不上忙,也总会在见面时念叨着。不仅如此,就是亲戚间发生什么事,也是他主动联系大家,有时费力不讨好,他却乐此不疲。

过年时,四叔总会联系大家,一个大家庭得以团聚。父亲在世时,年年春节,大家庭都会聚会,刚开始只有两代人,后来有了第三代,那种聚会便越来越少。随着后代们各奔东西,四叔也病了,分散于天涯海角的亲人们再难大团圆。人生终归散多于聚,孤独也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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