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年的医院与沉默
第六年的冬天，格外冷。小王的爸爸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小张和小王连夜赶回老家，在医院的走廊里守了一夜。
病房里，小王的妈妈坐在床边，抹着眼泪。看到小张，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张来了，辛苦你了，还让你跟着跑一趟。”
小张摇摇头：“阿姨，应该的。叔叔会没事的。”
那天下午，小王的妈妈把小张叫到走廊尽头。“小张，”她的声音很疲惫，“我知道你和小王关系好，从小一起长大，互相照顾。但小王现在也不小了，他爸爸这个样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他成家立业，有个孩子。”
小张的心里像被一块石头砸中，沉甸甸的。他知道阿姨的意思，她是在委婉地提醒他，不要“耽误”小王。“阿姨，我明白。”小张的声音有点哑，“我会劝小王的。”
回到病房，小王正在给爸爸擦手。看到小张，他抬头笑了笑，眼里布满血丝。“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小张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让你注意身体。”
小王没再追问，可小张能感觉到，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疲惫。
那段时间，他们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来回奔波。小王每天守在医院，照顾爸爸；小张则负责做饭，送饭，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他们很少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医院的白色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小王妈妈期盼的眼神，像一张网，把他们困在里面，喘不过气。
有一次，小张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来看病人。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笑得很开心。小张突然想起，他和小王曾经也讨论过孩子的事——小王说，想养一只狗，像孩子一样照顾它；小张说，想种一棵桃树，等它结果了，就像看着孩子长大。可这些愿望，在现实面前，都成了泡影。
小王的爸爸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小王的妈妈拉着小王的手，说：“儿子，你爸爸现在这个样子，你可得抓紧时间找个对象，早点结婚，让我们放心。”
小王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小张的手。小张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也能感觉到他的无奈。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出租屋，洗了个热水澡，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可两人都没看。“小张，”小王突然开口，“我妈今天跟我说，她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女孩，让我去见见。”
小张的心猛地一沉：“你想去吗？”
小王摇摇头：“不想。可我爸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他们再操心了。”
空气突然变得沉默。小张看着天花板，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他知道小王的压力，也知道自己的无力。他们不能像别人一样，用婚姻和孩子来安抚父母，只能在沉默中，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
第五章 第八年的婚礼与裂痕
第八年的夏天，他们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婚礼在一个草坪上举行，阳光明媚，鲜花盛开。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新郎穿着黑色的西装，他们交换戒指时，眼里的幸福快要溢出来。
小张和小王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这一切，都沉默了。小王悄悄攥了攥小张的手，小张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却没敢回握——周围都是熟人，他们怕被人发现异样。
婚礼结束后，同学围着他们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小张笑着打哈哈：“还早呢，等事业稳定了再说。”
小王也跟着笑：“是啊，不急。”
可他们都知道，这个“不急”，其实是“不可能”。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放着情歌。小张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说：“小王，我们好像从来没有正式约会过。”
小王愣了一下：“怎么没有？我们不是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公园吗？”
“可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约会。”小张的声音有点低，“我们不能像别人一样，手牵着手逛商场，不能在餐厅里互相喂饭，不能在朋友圈里晒合照。我们的爱情，好像见不得光。”
小王沉默了很久，才说：“小张，对不起。我知道委屈你了。”
“我不是怪你，”小张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累了。八年了，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躲躲藏藏，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样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出租车停在出租屋楼下，两人下车，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片漆黑。小王伸手想牵小张，却被小张躲开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小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清。
那天晚上，小张睡在了沙发上。小王在卧室里辗转反侧，听着客厅里小张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小张说的是对的，八年了，他们没有任何进步，反而被现实压得越来越喘不过气。他想给小张一个家，一个能光明正大拥抱他的地方，可他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小张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小王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早餐——豆浆，油条，还有小张爱吃的茶叶蛋。“小张，”小王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们去国外吧，我查好了，新西兰可以同性结婚，我们去那里领证，好不好？”
小张看着小王眼里的期待，心里一动。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我们的父母怎么办？他们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而且，我们在国内的工作，朋友，都在这里，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小王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知道小张说的是现实，他们不是活在真空里，有太多的牵挂，让他们无法随心所欲。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道裂痕。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班，可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出租屋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第六章 第九年的季风与告别
第九年的季风来得格外早，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人心里发闷。那天，小张下班回家，看到小王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行李箱。
“小张，我们……分开吧。”小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小张的心上。
小张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分开吧。”小王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我累了，你也累了。我们这样耗下去，对谁都不好。”
小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九年了，小王，我们在一起九年了！你说分开就分开？”
“正是因为九年了，我才不想再耽误你。”小王的声音有点抖，“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给不了你一个家，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我看着你因为我，被家人催，被朋友问，看着你每次在街上都要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我心里难受。”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分开？”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要的不是什么红本本，不是什么孩子，我想要的是你！是和你一起的日子！”
小王别过脸，眼泪掉了下来：“可我想要给你更多。我想让你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能骄傲地说‘这是我爱人’；我想让你在过年的时候，能和我一起回家，陪父母吃顿年夜饭；我想让我们的爱情，能被人祝福，而不是藏在黑暗里。可这些，我都做不到。”
出租屋里的沉默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们。小张看着小王，看着这个他爱了九年的人，看着他们一起贴的墙纸，一起挂的照片，一起买的情侣杯，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起大学时的图书馆，聊起出租屋的第一缕阳光，聊起樱花树下的承诺，聊起医院里的沉默。那些曾经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割得他们鲜血淋漓。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小王就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小张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小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你帮我拿了一本《挪威的森林》。”
小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记得。那天的风很好，阳光也很好。”
“是啊，很好。”小张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老加班，冬天记得戴围巾。”
“你也是。”小王点点头，“遇到合适的人，就好好把握，别再像以前一样，躲躲藏藏了。”
小王转身，走进了晨雾里。小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季风从他身边吹过，带着潮湿的气息，像在为他们的爱情，唱一首告别的歌。
小王走后，小张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他把两人的合影放进抽屉，把情侣杯收进柜子，把小王买的糖炒栗子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突然觉得很陌生。
后来，小张换了工作，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城市。他偶尔会想起小王，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九年，想起图书馆的阳光，出租屋的面条，樱花树下的承诺。那些回忆像老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回放，带着温暖，也带着遗憾。
第九年的季风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小张知道，他和小王的故事，就像这季风一样，吹过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他不后悔，因为他曾经那样用力地爱过，也被那样用力地爱过。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回忆，会陪着他，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