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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二叔生病了,人家不要他,让他回家了。晚饭的时候,沙发上的父亲念念叨叨,声音不高,很清晰。
二叔比父亲小两岁,也快八十了,原先一直在厂子里守门。厂子离家近,他负责守门,扫扫地,烧烧开水,活不重,每个月老板给开一千块钱,加上自己两百来块的农保,也够吃够用,自个了自个。
啥病啊,你到乡下看他了?我放下筷子,盯着父亲糯糯叽叽的嘴。
小时候二叔常来我家。那些年父亲生病卧床,班也上不了,家里全靠老妈一人收入维持,条件很不好。二叔他大包小包的农产品接济我们,大米,红皮花生,红芯薯,红艳艳菜籽榨的油,用他那辆二八大杠,风里雨里,驮二十多里路送来。寒暑假又接我过去,一住就是个把月。所以我跟乡下二叔走得近,跟武汉城的三叔反而走得不多。历来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少,人之常情,可我二叔确实属于那种送炭的。
我没去,自个都顾不上自个,还管得了他……你二婶昨晚视频通话,说他老糊涂了,痴呆了,有尿桶不用,到处屙尿……唉,也难怪厂子不要他。人家老板扛着责哩……上次我看他,一口牙都没了,下巴槽里只余了半颗。他说饿得慌,怎么不饿呢,硬一点点的东西都吃不下去。老父亲眼睛没看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牙齿没了,不会装假牙么。话一出口,我立马后悔了,我知道乡下装假牙的真没见几个。
这年纪还装啥,再说哪来的钱呢。旁边的母亲好像蛮懂,父亲烟龄长,八十多的他倒是一口好牙。
都快八十了,再好的身体也是高龄啊,人家厂子不用考虑安全风险么。到处屙尿,估计是前列腺炎吧,带医院看了么。我心里有些急,老年人去医院真是个难事,可不去又不行,小毛病要捱成大麻烦的。
谁带他去啊。周周在外地揽活没回来,你二婶还在给人做饭,就没人带他去。我自己都阿弥陀佛,顾不了自己。父亲话音有点冷。周周是我堂弟,二叔的独生子。
都到这份了二婶还出去干,回家照顾二叔多好。我有点不满,毕竟二叔待我不薄。当然,我二婶也七十多了,两人都是农保,周周有自己的小家,还有两个娃要供养,所以二叔二婶也是没办法,都一直在外面找活干。
她会回去?外面赚的钱是她自己收着,她舍得丢掉?母亲又不失时机地插进嘴来,她向来对二婶不怎么感冒。
父亲沉默了。我也说不出话来。近些年,生活水平眼见着提高了,人情冷暖却一天天淡了下去。一代了一代,我跟二叔越来越疏离了。
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越想越烦。我仿佛看到二叔落寞地蹲在墙角,贪婪地捕捉夕阳的余光,想要留住那白昼最后一丝暖意。又好像回到了那间幽暗的青砖瓦屋,二叔拽着疲乏笨重的身子,频繁地起夜咳嗽,墙角散发出腥骚味道,弥漫了那个冰冷漆黑的夜。我记起十来岁的自己,坐在二八大杠前,二叔用力蹬着,俯在我耳边讲三国,讲反唐的薛刚,那时的夕阳西下,好暖和好新奇。我慢慢觉得自己应该重视二叔的病情,我硬起心肠拨通了堂弟的电话。
周周,听说你爸身体不舒服哦。
哦,是三哥啊……是啊,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老顽固了,说了不听,明明有尿桶,非得到处屙,老糊涂了……带他到医院?……唉,我在外头跑业务,年前回不回得去还不知道哇。周周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奈。
刚才的热情和欲望,霎那间被一盆冷水泼灭了。我所有的力气,都打在一团絮软的棉花堆上,使不上劲。
年纪大,记性不好。八十还不到,能算年纪大么。我三姨都八十六了,眼不花耳不聋,身子骨利落得很,满世界游山玩水,那生活滋味,比起我们四五十岁的中年,不晓得要丰富多少。只不过人家住广州,大城市。医疗条件好,有个头疼脑热的,送过去就能检测诊断,很快就恢复了。退休金一万多,花也花不完。人跟人,就是不能比的。农村现状就是这样,农保就那么点钱,老人劳动一辈子也不能休息,城里人跳舞、画画、跑步,乡下人只有伺候薄田、种菜、打零工。吃喝拉撒病,钱不够,掰开了花,省着花。
挂了表弟的电话,我还是觉得不甘心,还抱着一线希望。我又按了侄子安安的电话,安安是周周的小儿子。
大伯,我也不知道爷爷哪不舒服,就听说在乡下糊涂了……安安跟周周两口子也住城里。
是三哥么……老爷子没啥大问题……就是有点犯糊涂,不讲卫生。三哥你就别记挂喽。安安电话里传过来一阵尖锐的声响。那是安安母亲,二叔的媳妇,周周老婆兰子,跟着周周叫我三哥。
弟媳妇也在。我心里一紧,硬生生压着接下来的询问,寒暄了几句也就挂了。二叔有崽有孙,本轮不上我这侄子说三道四的。
晚饭时父亲来电话,说他明天会回去看二叔,我赶紧跟他叮嘱。
二叔那病,十有八九是前列腺炎,你去看他时,顺便带上药。这么多年了,兄弟间嘴上说硬话,心里记挂着哩。现实残酷,可冰冷的面具下面,还是连着骨肉拽着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