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他的眼睛
我攥着那副银灰色的金属框眼镜,指腹蹭过冰凉的镜腿。这是我第三次接“传感眼镜”的任务,前两次都是帮地质学家拍火山岩、帮植物学家拍极地苔藓,可这次,终端那头的委托者只是个刚上初中的男孩。
“你好,我叫林小宇。”耳机里的声音带着点电流杂音,软乎乎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我……我从来没见过春天。”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委托单上的备注:视网膜母细胞瘤晚期,双目完全失明,只剩三个月生命。
“好,”我把眼镜戴上,眼前的景象同步到他的终端,“我们现在去公园,先看樱花好不好?”
“樱花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走到那棵开得最盛的樱花树下,仰起头:“是粉白色的,花瓣像被春风揉过的棉絮,风一吹就往下掉,像下雪一样。”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在肩头的花瓣,“你看,它的边缘有一点缺口,像被小虫子咬过,摸起来软乎乎的,带着点阳光的温度。”
“真的吗?”他笑起来,像铃铛在风里晃,“我好像摸到了!”
我沿着湖边慢慢走,湖面的风卷着柳丝扫过脸颊,我把镜头凑近柳梢:“你看,柳条是嫩绿色的,像妈妈织毛衣的绒线,垂到水里的时候,会被小鱼啄得晃来晃去。”
“小鱼是什么颜色的?”
“有红的,有黑的,还有花的,它们游得很快,尾巴一摆就不见了,像一团会动的小绒球。”我蹲下来,让他看湖面上的涟漪,“你看,风一吹,水面就皱起来了,像奶奶脸上的皱纹,可太阳一照,又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以前在医院的窗户里,只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有小朋友的笑声,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可我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我心里一酸,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把眼镜摘下来,对着阳光晃了晃:“你看,阳光穿过镜片的时候,会变成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你画过的蜡笔画。”
“我画过!”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用蜡笔画过春天,画了粉色的花,绿色的树,还有蓝色的湖,老师说我画得很好看。”
“那一定很好看。”我笑着说,“我们再去看蒲公英好不好?”
我走到草坪边,蹲下来,对着一朵蓬松的蒲公英:“你看,它的种子像小降落伞,一吹就会飞起来,飘到哪里,哪里就会长出新的蒲公英。”我轻轻吹了一口气,镜头追着那些白色的小绒球飞了出去,“你看,它们飞起来了,飞得好高好高,像在跟春天打招呼。”
耳机里传来他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好久,他说:“姐姐,谢谢你,我好像真的看到春天了。”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不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以后我每个春天都来给你看,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耳机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我攥着眼镜,慢慢站起身,风卷着樱花花瓣落在我的肩头,像他刚才说的,软乎乎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林小宇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把那副传感眼镜擦干净,放进了抽屉里,每次春天来的时候,我都会戴上它,对着满树的樱花、飘飞的柳絮、蓬松的蒲公英,轻轻说一句:“你看,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