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中秋。近来入夜，站在空旷处仰望夜空，月亮一日日丰盈，清辉静静覆着大地。岁岁中秋，有人奔赴归途，与家人围坐；有人身在异乡，共望一轮明月。中秋，是华夏大地仅次于春节的重要佳节，自古便有祭月、赏月、品月饼、赏桂花、饮桂花酒的种种民俗，藏着中国人对团圆、丰收最朴素的期盼。
于我而言，中秋最鲜活的记忆，扎根在江西吉安的乡土之间，独属于这里的，是代代相传的中秋烧塔习俗，它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儿时乡下的中秋，日子不算富足，可父母总会倾尽心力，把节日过得热闹周全。节前数日，母亲便忙开了，炒花生、炒豌豆、炸油果、蒸发糕，一桩桩吃食慢慢备下，一连操劳好几天。中秋当日，父亲一早便上街采买牛肉、鲜鱼，鸡鸭与各类蔬菜多是自家地里种养。中秋这天，父母总是最忙碌的，一大家人的吃食、祭月的供品，样样都要打点妥当。
而整场中秋盛会的重头戏，便是夜里的烧塔。中秋前一两天，村里的孩童就四处奔走，捡拾砖块瓦片，为搭塔筹备材料。老家附近有砖瓦厂，我们还会拉着板车去装运物料。到八月十四前夜，大人们便合力垒砌宝塔：以红砖、土砖做六边形塔基，预留添柴的灶口与出灰口，再用瓦片层层向上交错叠合，塔身缓缓收束，最终搭成一座高一米五到两米的瓦塔，稳稳立在晒谷场或是宗祠门前。选在宗祠前，一来场地开阔，容得下全村老少欢聚；二来烧塔本就是宗族共庆的仪式，借着这熊熊火光，祈求月神与先祖护佑一方平安，五谷丰登。
传说这一习俗有两种由来，一说源自古时传递抗元情报，如同北方的狼烟；另一说，是为纪念吉安的民族英雄文天祥。南宋末年，文天祥率军在江西抗元，公元1278年中秋，他收拢残部屯驻泰和禾市镇牛吼河畔的国渡村。当地百姓心向义军，在河上用门板茅草搭起浮桥，又堆起柴火点亮火光，照亮大军渡江。后人为铭记这份赤诚，每到中秋便砌塔燃火，灯塔通红，遥念英雄。
等到中秋晚饭过后，明月高悬，全村的热闹才算登场。家家户户提前备好稻草柴火，少年们敲锣打鼓，挨家上门收柴，一路传唱着古老童谣：“烧塔烧的红，养猪三百五；烧塔烧的黑，养猪没尾巴。”农耕年代，生猪是农家重要的收入来源，短短几句歌谣，盛满了乡亲们盼望日子兴旺、丰收富足的心愿。乡亲们大多乐意捐出柴火，人人都盼自家生活如塔火一般红火。偶有不愿出柴的人家，孩子们便在门口喧闹，只是这样的情况十分少见。
点火之前，村里还有古俗：把瓦罐用稻草烧得滚烫，淋上米醋，醋香漫遍村落，烘托丰收的喜气。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主持祭拜仪式，塔前摆起简易祭台，月饼、柚子、肉食依次陈列，焚香点烛、鸣炮祭月，祭拜塔神。三声锣鼓响过，烧塔正式开始。
众人将稻草送入塔内引燃，火苗从瓦片缝隙喷涌而出，火舌直冲数米高空。待到火势渐盛，主事的人泼上白酒、米醋，或是撒入松香粉助燃，火光骤然腾起，整座塔身被烧得通体赤红，在月色下格外壮观。孩子们围着宝塔追逐嬉闹，手里捧着花生、月饼，笑语不断。塔烧得越红越旺，就预示来年光景越是红火兴旺，一烧往往就是一两个时辰。
烧塔结束，夜色已深。回到家门口，长辈与邻里早已摆好祭月的供品，大家围坐闲谈，喝茶尝月饼。儿时我们还会自制灯笼，削薄柚子皮、桔子皮，穿上线便是一盏小灯；或是以竹篾为骨，糊上彩纸，中间点一小截蜡烛，提着灯笼在月光下漫步。纵使中秋月色皎洁，不必灯笼照路，亲手做灯的乐趣，依旧难忘。
如今不少村落修起了永久砖砌宝塔，塔高可达两三米，中空稳固，不必年年拆建。木柴代替了稻草，塔边配上音响，火光依旧，歌声相伴。恰逢早稻、花生、玉米收获完毕，秋夜凉爽宜人，丰收之后的乡亲，才有闲暇赴这场一年一度的盛会。
一轮皓月当空，一塔烟火通红。吉安的中秋，不只有月饼与月色，还有瓦塔间跳动的火光、代代传唱的童谣，藏着乡土的丰收祈愿，藏着对英雄的缅怀，也藏着一代人再也忘不掉的故乡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