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与书香澜梦主题征文之“辣”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清水镇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出烟来,出门便是袭面而来的热浪。
老王弓着腰,在自家那三分薄田里薅草。他的脊背早就弯成了一张弓,像是被二十多年的苦日子硬生生压垮的。汗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在黢黑的脖子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刚渗出来就被这热辣的日头蒸干。
没人喊他的大名,镇上的人都叫他老王。他是清水镇出了名的单身汉,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谁都知道老王的苦,那场大火是他一辈子的劫。
那年他才二十几岁,媳妇温柔贤惠,刚满周岁的娃咿呀学语,日子虽说清贫,却也透着一股子盼头。可谁能料到,半夜里灶房的火星子引燃了柴草,风助火势,不过半个时辰,那座茅草屋就成了一片火海。
老王拼了命往里冲,浓烟呛得他撕心裂肺,火舌燎得他胳膊上全是燎泡。可他什么也没捞着,只摸到一把烧得焦黑的银镯——那是他成亲时,用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给媳妇买的。
那场大火,烧没了他的家,烧没了他的妻儿,也烧没了他眼里的光。
之后的二十多年,老王就守着村口的破屋和几分薄田过活。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还有几个豁了口的搪瓷碗。他没再娶,也没什么亲戚来往,就这么孤零零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晌午的日头最是热辣,晒得人头皮发麻。老王直起身,捶了捶僵硬的腰,从田埂上拎起那个瘪了的布袋子,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馒头是昨天剩下的,咬一口能掉渣,他就着田埂边的井水,慢慢往下咽。井水带着点土腥味,却能浇灭喉咙里的火。
不远处的大路上,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后生说说笑笑地经过,车后座绑着给城里亲戚带的土特产。老王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怔。他想起自己要是有娃,这会儿怕是也该成家立业了。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田垄里庄稼的清香。老王叹了口气,又弯下腰,继续薅草。地里的玉米苗才刚没过膝盖,得侍弄好了,秋天才能有个好收成。
他的日子过得紧巴,春耕的种子是赊的,化肥钱还没还上,要是收成不好,这一年的口粮都成问题。
日头渐渐往西斜,热辣的劲儿弱了些,可空气里还是透着一股子灼人的热浪。老王扛起锄头,拎着半篮子刚薅的草,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地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过镇上的小卖部时,老板娘喊住他:“老王,今儿个有新蒸的馒头,要不要来两个?”老王摆摆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不了,家里还有呢。”他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几块零钱,那是他前几天帮人挑柴火挣的,得留着买盐。
回到家,老王先给院子里的老母鸡撒了点玉米粒。那只鸡是他唯一的伴,每天能下一个蛋,他舍不得吃,攒够了就拿到镇上换点油盐。他烧了点热水,洗去身上的汗渍和尘土,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西边的晚霞发呆。
晚霞红得像火,映得天边一片绚烂。老王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心口还是隐隐作痛。可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玉米苗,看了看那只踱来踱去的老母鸡,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这清水镇的日头,虽说热辣得灼人,却也晒得庄稼拔节生长。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只要这热辣的日头还在,只要这地里的庄稼还在长,他就得好好活着。
毕竟,活着,就总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