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们都叫我八丐。”小孩子笑盈盈地说道。
太爷和众人分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一直到后来,爷爷已经中年,八丐也成了老头子,孤身一人来到了我们村。
没有将军天生是将军,也没有老板天生是老板。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工程队里当了十年普通的苦力工人,才慢慢一步步变成了小队长、大队长、包工头、小老板、大老板。爷爷和八丐遇见的那一年,还没有成为老板,还是一名普通工人。
那天晚上收工以后,工程队改善伙食,选了一个工友家,在他家炖肉一起吃。大家商量以后,把八丐也邀请了过来,想着他肯定没吃饭,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的事。酒足饭饱后,大家闲着没事,一个叫张国泰的小伙子就开玩笑,让八丐给自己算命。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张国泰知道八丐从来不会说讨人开心的话,也可能是他对自己的命运多少有些感应。但或许还是害怕听见自己不想听的,他想找一个看起来不如他的人垫个背,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那个时候,爷爷是所有人里最穷的,爷爷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起哄,却被张国泰一把拉过去,让八丐先给爷爷算,算完再给自己算。
爷爷在众人面前难以推辞,只好说出了自己的八字。
八丐低眉默念了一会儿,大笑起来,对爷爷说:“哈哈哈,小伙子,你是竹子开花节节高,你身正心正,什么都不用怕,自有上天为你做主。”
爷爷听完,笑着说:“您真是会开玩笑,我现在一穷二白,全家人租人家的门槛住,怎么个节节高?”
八丐脸色很严肃,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开玩笑。”
其他的细节爷爷没有再问,也不想问。因为他知道,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一个人的财运再好,如果他天天在床上睡着混吃等死,天上也不可能掉下来一包钱砸到他身上。一个人的财运再不好,只要他勤劳,肯动脑子,再不济也不至于饿死。爷爷总跟我说的一句话:“伤春悲秋没有意义,付出不值得的劳动力感动自己也没有意义,点子要用到机会上,钱要使到刀刃上,行的正坐的端,其他的,再交给命运。你虽然是女孩子,女子虽弱但智不弱,自己才是自己唯一的菩萨。”
张国泰听完八丐给爷爷批八字,认为自己目前的情况比爷爷好太多,必然命运也不会比爷爷差。于是他放下心来,让八丐给自己批八字。
八丐再次低眉默念之后,神色平静说出一段话来。
“少年得志倚斜桥,金玉满堂红袖招。
田屋阔大车马牢。
田屋大,住的是绝支地;车马牢,过的是奈何桥。
猖狂猖狂再猖狂,仗势欺人难得好。
四柱伤官又夹杀,腿脚不跛眼就瞎。
天罗地网命宫化,官司诉讼少不了。
晚年零星度寡宿,膝下无人捱生涯。
罢罢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说完之后,八丐又接着说,“小伙子,我劝你沉稳些,常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你肯定会发达,但是发达之后你不要急着买屋买田,也不要看不起穷人,还是藏着一些好。”
张国泰再听不懂,也知道八丐说的意思,他认为八丐是穷人,故意挤兑自己这个稍有财富的人。他脸色一变,大骂了一声:“老叫花子,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随后当急就要发作,抄起手边的酒杯就朝八丐砸去。
爷爷眼疾手快,挡在八丐面前,接住了飞过来的酒杯。
其他人赶快过来劝架,拉住两边,当晚不欢而散。
自此过后,爷爷再也没有见过张国泰。
直到五年后,爷爷成了一个小包工头,一家人不用再租门槛住(堂屋前的一片空地),但是比起张国泰来,还是差了很多。
张国泰早年就是他们地区上的民兵队长,后来自己出来做工程,运气又好,乘风借力,挣了好多好多钱。在那个年代,万元户是一个不得了的存在,何况张国泰还有好几个万元。
张国泰特意找到爷爷,就是为了向爷爷炫耀。他说他以极低的价格在洱海边买到了相当攒劲的一个庄园。有田有楼,田是良田,楼是“三坊一照壁,四合六天井”的好楼。
对了,他媳妇儿又给他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现在他已经有三儿两女,个顶个的人才。
接着张国泰问爷爷现在有多少存款,生意怎么样,家里有没有添丁添口。
爷爷说:“还是和以前一样罢了,混口饭吃,和张总你比不了。”
张国泰听见这个回答,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又过了几年,隔壁村突然来报丧,说张国泰的老婆没了。爷爷很震惊,年前赶集遇到过她,看起来红光满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那人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张国泰买了那个庄园之后,先是他以前生意上违法的事被查出来,紧接着家里的牲口开始莫名死去,然后几个儿子也病倒了,没多久就相继离世。前几天他老婆在水库旁摔了一跤,本来以为没大碍,结果拉到医院说是脑溢血,当场就没了。现在只有嫁出去的两个女儿没事,但是两个女儿都不怎么回娘家,他一个人孤孤单单,不久前好像还中风了,走路有点奇怪。
爷爷内心感慨万千,但是他没有去多想,因为他现在事业上很忙,他刚接了一段边境的弹石路工程,要急着招工人去工地。
工地所在地叫南天门。爷爷观察了周边情况之后,找了一块小溪旁的空地,让大家靠山近水扎营。
搭好帐篷的当天晚上,其他工人在打牌,爷爷早早睡了觉。睡着睡着,迷迷蒙蒙之中看见一个大姑娘走了过来。大姑娘梳着黑油油的辫子,芙蓉面,擦着粉,大大的眼睛,笑意盈盈。走近了以后,大姑娘伸手就搂上了爷爷的脖子。
爷爷心里生气:“这是个什么人,认都不认识就过来搂肩搭背。”一把甩开了大姑娘的手。
大姑娘低下头去甩了甩头,上一秒还花容月貌的二八佳人,下一秒,抬起头来,就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
爷爷心想,你还敢吓我?左手抄起怪物的后脑勺,摁着就往地上砸。
“嘭!嘭!嘭!”砸了一下又一下,砸着砸着,爷爷从梦中惊醒。
“原来是梦啊,虚惊一场。”爷爷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过了几天,爷爷在路边遇到一个放羊的本地老头,向他说了这件事。
老头说:“看见你们营地旁边那棵大青树没?前不久就有这样的一个姑娘在那棵树上上吊了。”
姑娘自己识人不清,乱找男朋友,有了身孕之后,男朋友跑去了缅甸,走投无路,姑娘上了吊。
爷爷把梦里见到的那个姑娘的穿着打扮说了一遍,放羊的老头说:“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师傅,幸好你把她打败了,不然你可要病好几天了。”
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小,我问爷爷:“你怕吗?你不会被吓哭吗?”
爷爷笑出了声:“你还小,以后你就懂了。这个世界上的困难,哭有什么用?哭有用的话,我当然也可以哭,我可以从天黑哭到天明,但是能把天哭塌吗?”后面爷爷哈哈大笑着说:“真是童言无忌,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二三十年后,我渐渐明白了那些爷爷口中我曾经不明白的话。
我看着眼前的六眼,他面无表情地向我讲述着他的每一个师兄弟如何离他而去,讲述着那些曾经食同桌寝同席的人如何遭受着磨难,自己却无能为力。我本来也想问他,你怕吗?但是我想起了曾经爷爷的回答,我没有问出口。或许他也怕,但是他没有办法,只能装做不怕。
六眼解开外套的扣子,拉开内里,我看见了挂在一起的七串五帝钱。本来应该是八串,因为还有一串,在我手里。
我问:“那你们修机场的时候只有五兄弟啊?你另外几个师兄呢?”
他长叹一声,说:“大师兄比我们大很多很多岁,他年轻的时候,还是清末的武举人嘞。后来……你知道鬼母庙吗?”
我说:“我不知道鬼母庙,我只知道贵母庙。”
就在这个时候,六眼怀里挂在最前面的那串五帝钱竟然叮叮哐哐响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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