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太阳挂在正东方,像片圆圆的大红盖头,伸手就想碰,却就是够不着。平原灰戚戚的,被一层白霜掩盖着,满眼玉米茬子冻得硬邦邦的,露着褐色的尖。风从光秃秃的枝桠刮过,卷着碎叶和土沫,呜呜地扫过矮矮的土房。几只麻雀落在断枝上,叫了两声,便被风卷走,三个娃在空旷的平原上漂浮着,像三个黑点点。
“二娃哥,你念书那么厉害,人又周正,村里多少人都羡慕着呢!”桂花虽只有十三岁,却穿一身半新的花棉袄棉裤,衬得身形丰满高挑。从背后瞧,两条粗长的麻花辫左右甩动,俨然是个半成熟的小女人了。
“桂花妹子,别听旁人瞎念叨。等你进了城就知道,比我聪明、比我周正的人多着呢。”二娃一边应着,一边给桂友扎紧被风吹开的头巾,顺手把边角塞进棉衣领子里,防灌风冻着,“快些走,晚了好布就没有了。”
“我才不稀罕呢!听我娘说,城里吃皇粮的,动不动就批斗人,拉帮结派打架,饿了就停下来吃饭,吃饱了再接着打,这么吓人吗?”桂花边说边露出恐惧的神色。
“好像不是,我也很少出校门,街上就是人多,驴车、平板车也多,我还看见脚踏车和大汽车,确实好看。”二娃脚不停步,不断地给桂花叙说着城里的事,“上次五一劳动节,同学拉着我去了解放路。我们站在人民剧场大门口,对面就是革命烈士纪念塔。那天人真多,我们挤不过补鞋匠、剃头匠,他们全部撂下了摊子,混在城里人里,把马路两边挤得水都泼不进,只听见知青操着杂七杂八的口音,喊着口号,顺着解放路游行,队伍里的大牌子一块一块的,全是“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抓革命,促生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一直拐上了人民路,看着像是去开批斗会,倒不像是去打架的模样。”
“不要去那里,我害怕!”桂花紧紧跟上来,靠在二娃身边。
“没事的,供销大楼不靠那边,买完东西我们立马回家。”二娃诺诺地应着。
桂花紧紧跟着,忽然好奇地问:“二娃哥,我娘说女娃念书没用 ,我就没有念过书。你为什么爱念书啊?他们说书里有颜如玉?”
“我也不爱念书,”二娃苦笑,带着几分酸涩,“小时候肚子总饿,就想尽各种办法打岔,我发现一拿起书,就能想着书里的事,就把饿给忘了。再后来,队里人都夸我念书好,羡慕我娘,我看着念书能给家里长脸,就逼着自己往下念。书念好了,说不定能当个人民教师,比挣工分体面。我要是不念书,啥也不会,凭着家里这条件,将来也没啥指望啊。”
“二娃哥,我不懂得啥叫念书,可我爹说了,你很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还能接他的班呢。我爹看人准,说过的话从来没错过。”桂花语气笃定,满眼信服。
“我爹还说了,要把我姐许给你呢!就是我娘不同意,说你们家太穷,怕我姐嫁过去受罪。”一旁的桂友突然扯了一嗓子。
桂花瞬间满脸通红,抬脚踢了一下桂友:“乱说话!再咧咧撕你嘴!”
二娃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他连忙扯了扯桂友的胳膊:“桂花妹子,别听小孩子家瞎闹,他是逗你呢,快些走,再磨蹭,供销大楼的门该关了,布料就买不成了。”
二娃没有辜负众人的托付,不仅布料、衣物都买得周正,尺寸合宜,还特意给队长婆挑了条腈纶红围脖,又艳又厚实。队长脑袋太大,很难买到合适的帽子,二娃买的藏青色雷锋帽,帽檐挺括,还带着护耳。这还是队长头一回敢把旁人送的礼戴在身上,四处转悠炫耀。社员们见了都夸,说队长戴上这雷锋帽格外气派,有官威,比公社下来的干部还精神几分。
最舒心的要数二婶子,看着大娃、大妞穿上新布做的衣裳,料子浆洗得板正,衬得两人眉眼都亮堂了,笑得她嘴都合不拢。当晚,凑着昏黄的煤油灯,二婶子和大妞把裁衣剩下的碎布头仔细拼凑,捻着粗麻绳开始纳鞋底,非要让兄妹俩从头到脚都透着新气,半点不寒酸。
借着男人在队里养牛的便利,二婶子还悄悄用队里的黑铁锅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尽数倒进粗陶牛缸里,添上两把柴火温着,让大娃、大妞彻底洗了个热水澡。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捯饬,兄妹俩竟像是脱胎换骨。向来低着头的大娃也挺直了腰杆,眉眼间添了几分底气,瞧着竟有几分公社里吃商品粮干部的模样。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