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父母，和往常从父母身边回到自己的小家一样，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一样疲累，给自己留一天的空白，什么都不做，只安静的打坐，听广播，洗澡收拾房子，给自己煮一碗简单的饭菜……，一天下来，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父母年岁大了，愈发固执自我，相伴相陪颇感心累。
昨天早晨我陪着父亲来回两个银行，办好一些业务回到家。母亲看我进门，就急着吩咐，赶快把鸡蛋煮了去。
煮鸡蛋，你怎么不自己煮呢？我跑了一圈有点累。
你煮去，我心里麻烦的很。
……
这几年母亲最常说的话就是：“我不会”，“我不学”，“看你们”，“麻烦的很”，“简单一点，随便”，“我不想麻烦你们”……
她一遍嘴上说着怕麻烦我们，却事事都想推给我们，即使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我在，她也不愿自己做。当然我们姐弟四人，她也不是对每一个都这样，外人就更不必说了，她骨子里是真的不喜欢麻烦别人。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不敢。
妈妈对看她重的人，才敢肆无忌惮。如果发现人家根本不在乎她，她是很懂得分寸的。我们姐弟四人，妹妹和大弟至今没有在妈妈跟前帮忙的习惯，妈妈也是习以为常，他们一进门，妈妈就会忙前忙后，伺候好他们。而我和小弟，体谅妈妈的辛苦不易，回到家就会忙前忙后帮忙，结果换来的不是妈妈的领情，而是她为了自己心安的一句：“我不想麻烦你们……
缺乏安全的母亲，习惯了保护自己。即使在至亲的子女跟前也不例外。我渴望和母亲在一起，是为人子女的天性和本能，但我又觉得和她太亲密了，会受伤害，我就得克制，得不由自主的抗拒，这就像一种应激反应，根本无需通过思考做出判断。看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发现这种状态有点类似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吧。
小时候妈妈太习惯打我了，肉体上的鞭笞，精神的贬低都使我很自然的产生了这种反应。
自从上了高中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在肉体上摧残过我，但是精神上的凌迟却从未停止。这一点决定了，我和母亲在一起相处不能过夜。如果说我们刚见面还能逼自己演绎母慈子孝，那么一顿饭的功夫，就完全可以让我们彼此的本性暴露无疑。
妈妈控制不了我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这脾气，和任何人都处不好……”我讨厌母亲标签式的诅咒。这样的诅咒养成了我极度自卑，做事畏首畏尾的胆小性格。
母亲习惯贴标签，她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其实很伤人的。但是跟她怎么说也听不进去。
当然固执也是母亲保护自己的最大技能和标签。母亲不喜欢学习新事物，尤其是别人让她学，或者要主动教她的时候，她都会脱口而出一句：我不学。
母亲不愿意学习新的东西，不是因为年龄，而是从我记事以来，还很年轻的她就习惯如此。
城里房子防盗门的门锁，房子住了十来年了，母亲愣是一次都不自己开门，理由很简单：我不会。
我教你，自己会开门方便。
我不学。
……
此事无解。
在小弟家住，电梯上下，家人多次说过要教会母亲自己乘坐电梯，但母亲坚决不松口：
我不学。
当然母亲也不是什么都不学，她自己想学的没人教也会琢磨学习的。母亲本身并不笨，她脑子很聪明的，但就是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她一次维持自己可怜的自尊，掩饰内心的自卑。
在大弟家带小侄女的时候，母亲自己琢磨给小侄女换尿不湿，喂奶，做的还很不错。但是在小弟家照顾侄女时，她就说什么都不学。我和父亲讨论这事，父亲说大弟两口子懒得不干活，你妈靠不住，自己就会了。说小弟两口子亲力亲为带娃，母亲就本能的往后退，说什么也不做。
我常常想，纵使我也看了不少心里学的书，但是对于母亲古怪的性格，我依然无法精准读懂母亲潜在的心思。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母亲本能的善变，还是我的学艺不精。这是个问题。
年轻时的父亲，为人温和，个性豁达，开明。但是近几年也变得固执，暴躁，缺乏耐心。很难沟通。
人老了真的是晚辈的灾难。
晚上和老同学聊天，她说自己从北京来回奔波娘家照顾弥留之际的父亲，已经大半年了，感觉整个人垮了。然后她总结了上面了这句话。
我说有的老人老了带给子女的灾难是无心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的老人不是，她们习惯倚老卖老，才是真的可怕。
婆婆病了三年多时间，三个儿子轮番照顾，结果是老太太在中间搅合的几十人的大家庭，连一个家人群不得不解散。她煽动自己的儿子和本家的侄子侄女，甚至素未谋面的孙辈们起嫌隙，指责他们对自己的不孝。一个改嫁四十多年的人，将矛头指向之前的婆家的晚辈。在兄弟之间制造矛盾，将一个家搞的鸡犬不宁，应证了同学说的灾难二字。
同学的父亲其实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病了多年，一直都是请保姆照料，如今进入弥留之际，子女们轮番陪伴。同学说的灾难，并非老人的性情决定，而是病情决定的。
病的时间太长了，子女们早已疲惫不堪。才有了以上的感慨。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老去的方式，但如果能在大脑尚且清楚的时候，心存善意，体谅晚辈的不易，就已经很难得了。
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相信我们很多人都曾生出过这样的疑问。我要说的是坏人变老了，本性中的恶，就像我们体内的垃圾，随着时代的变迁，将一定愈加深厚。如果老人变坏了，那么我们至少还可以感念他年轻时所有的好处。体谅他，理解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