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伯坐着绿皮火车回家了。老家村口就有一个火车站,只见他穿着一件蓝色中山服,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平底布鞋,背着一个老式旅行包,旅行包上还有“上海”两个字。笑眯眯地从车站出来,朝老屋的方向走……
梦醒后,那个身影久久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不知道,是大伯想我了,还是我想大伯了。
记忆里的他,正如梦中那般,温和、体面,带着外面世界的消息,一步一步走回我们的生命里。
我的大伯张华淅先生,生于1921年6月。大伯比父亲大两岁,两个人差不多高,都在1.7米左右。大伯微胖,皮肤更白,浓眉大眼,国字脸。跟父亲不同的是,他不是招风耳,也不是平顶寸头,而是留着西装头。年轻时,他一定比父亲更加帅气。
大伯年少时,便跟着祖父在私塾里念书识字,接受传统的启蒙教育。年纪稍长,为了谋生,便去店铺里当学徒,早早离家,开始独立生活。
一九四九年之后,大伯先是在乡政府担任文书,后来,又一直在基层供销社工作,长期在赛城湖阎家渡供销社任职,先后担任供销社主任和食品站站长。
小时候,我和村里的孩子们总盼着家里来客人,也最爱围着别家来客看热闹。但凡有在城里工作的人回到乡下,我们这群小孩子,总爱凑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那些从城里回来的人,每次都会揣着糖果,见我们围着,便挨个分发。我们攥着几颗甜丝丝的糖,就心满意足地跑开。
从我记事起,大伯就一直在阎家渡供销社忙碌。因交通不便、路途遥远,他极少回老家。那时候从老家双塔去阎家渡,只有两条折腾人的路:要么步行四十分钟到沙河,再坐一站火车到阎家渡站下车,又徒步走一刻钟才能到供销社大伯的住处;要么步行四十分钟到彭家河,再坐公交到十里大楼,转车到铁桥头,再换乘一次车。如今不过半小时的路程,当年往返一趟要折腾整整一天。也正因如此,大伯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大伯回乡,我和弟弟总是最开心的。一来,总觉得家里有个在城里吃商品粮的亲人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二来,可以改善伙食;还有,大伯回家总会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里面装着糖果、吃食,都是我们少见的稀罕东西。可大伯回家,从不会只顾着自家亲人。他放下行李,便要去拜访平日里相熟的乡邻亲友,挨家挨户送上礼物,满满一包东西,一下子就分空了。
有一年,他带的礼物终究不够分,站在院子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父亲看在眼里,连忙说:“哥,给我家里的那份就不用了,你拿去分给他们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分一毫的物件,都显得格外珍贵。
旁人总说,大伯在供销社工作,近水楼台,买东西总能方便些。可母亲却说,大伯是个极古板、极守本分的人,半分公家的便宜都不肯占。有一年腊月,大伯调任食品站站长,特意捎信回家,问家里过年是否杀猪,能不能帮他留一点猪肉。那时候的猪肉是要凭票供应的,家里人都觉得诧异——他可是在供销社食品站当站长,食品站就是卖猪肉的,却偏偏舍近求远,要回乡来买肉。
大伯从不以权谋私,却真心实意帮衬乡里。有一年,生产队找他帮忙买紧缺的化肥,他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事后,生产队派两个人拉着一板车松树柴火,走了三四个小时送到阎家渡,专程来感谢他。可大伯说什么都不肯收。送柴火的乡亲急得哀求:“华淅公公,您就收下吧,要不我俩还要三四个小时拉回去,你要是心疼我俩,就让我们把柴留下吧。”推脱不过,大伯最终收下了柴火,却执意按着市场价,一分不少地付了柴火钱。
大伯对祖母很是孝顺。六十年代末,祖母已经八十多岁,他把祖母接到身边细心照料。后来祖母身体越来越差,到最后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靠大伯和伯母守在身边伺候,从无半句怨言。祖母去世时,正值父亲因修建庐山南山公路受伤住进医院。他瞒着父亲,独自将祖母送去火葬场,还跟伯母说:“我希望将来我死了,也跟母亲一样,送进火葬场。”
大伯一生有两个喜好,一是抽烟,二是喝酒。他抽烟抽了一辈子。伯母总说,他好几次因为朋友找他买“计划烟”,不愿开这个口子,就下定决心戒烟,狠狠把烟盒砸了。可没过几天,还是忍不住买了新烟盒,终究是戒不掉。他酒量不大,却有酒瘾,一日三餐都要喝上几口,成了多年改不了的习惯。
1981年,大伯到了退休年纪,单位安排他去庐山疗养。疗养结束后,他从好汉坡下山,途经莲花洞回老家。那时我正好在莲花洞工作,便陪着他一同往家走。中途歇脚时,大伯从腰间解下水壶,仰头喝了几口。我凑过去,闻见一股酒香,便问:“大爹,你这水壶里,我怎么闻到酒的味道?”大伯笑着回道:“哈哈,这就是酒。”那模样,朴实又温和,还藏着几分随性的可爱。
晚年的大伯,身体不是很好,腿脚也不很利索,很少出门,更是很少回老家。手总是抖个不停,有时候还会无缘无故的发笑。堂哥说是患上了帕金森综合症。住在那老式的宿舍里,他坐在那间客厅兼餐厅的方桌旁,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每次,我去看望他,总喜欢跟我唠家常,说过去的旧事,说乡里的人情,语气平缓,满是长辈的慈爱。有一次我好奇地问:“大伯,听说您小时候在家里也很调皮,那么您挨过打吗?”大伯说:“当然挨过打。”我追问道:“因为什么?”大伯想了想,说:“有一回,我把买来的鞭炮,放在牛的屁眼里点着了,结果狠狠挨了一次打。”说完,我俩都笑了起来。
1994年11月28日,大伯离世。当我从老家赶到阎家渡的时候,大伯已去了另一个世界。从此,我再也见不到他那慈祥的笑容,再也不能领受他的谆谆教诲。阎家渡的街坊邻居、同事朋友,还有老家的亲戚乡邻,纷纷赶来为他送行,为一个平凡而善良的人送行。每个人心里,都念着他一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