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作品批评之六
幻境中生成银色的翅膀
———张扬新《双生》的心灵密语
黄 洁
题记:2005年前后,重庆主城区冒出了几个在公开刊物上发表文学作品的中学生作者。为了表示鼓励,由重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蓝锡麟主席主持,筹备召开一场别开生面的座谈会,特邀几位大学教授点评她们的处女作。给我指定的评点对象,是巴蜀中学高三学生张扬新的文集《双生》。翻开还透着油墨味的书页,稚嫩的文字,刻意遵守语法规范的表达,还没有脱去校园作文的style,然而,随着娟笔挥洒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清纯自在,蓬勃向上,洋溢着跃跃欲试的青衿英气。我自然是相信青春少年前途无可限量,更何况是巴蜀中学的女英才,便觉得绝不能敷衍了事,要审慎分析评价,给点中肯的提醒。于是,便用心撰写此文,参加了座谈会。至今已过去20年,当年正当壮年的那帮教授们皆垂垂老矣,不知当年的那些少年作者如今发展如何?原文经修改,发表于《简书》。
《双生》是一部“雏鸟”文集,共载24篇文学作品,其中以直抒胸臆的散文为主,同时包含几篇浪漫小说。
旅英女作家虹影看过《双生》的草稿后,应邀为该书撰写“卷首语”时深有感触地说:“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她呐喊出我的孤寂之心、残忍的成长、我的渺小与被忽略、我的拒绝成长、我的无望之年。它的价值在于,可以反观我们习以为常的存在的真确性。瞎子俄底普斯知道自己之罪后刺瞎了自己的眼睛,是他的女儿为他照路,是的,这女孩儿的眼睛为我们照路。”
虹影读解《双生》自然是非同寻常且颇有洞见的。但是我不得不说,她所揭示的只是文集所表露出的一面。虹影很看重“可以反观我们习以为常的存在的真确性”。这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他者”立场的价值评估,也许更是旅居海外而习成的西方视角的审美观照。我很佩服她的眼光之透彻。然而,在阅读的过程中,却惊诧于文集中表露的另外一面。那应该是《双生》传达着一种浪漫而隐含的心灵密语,正是这密语导引着作者的心灵在幻境中生成银色的翅膀——犹如月光下闪烁着晶亮银光的小天使的翅膀,它承载着孩童时期纯真的美梦,就像歌曲《银色的翅膀》所唱:“因为他有一双银色的翅膀,带着梦开始的模样,……因爱起航”,承载心灵的神秘期盼,飞翔在自由自在的文学天地间。
于是,我开始对于《双生》这个题目有些心领神会。“双生”不就是张扬新——属于“双子星座”、自称有“双子情结”的女孩的少年人生的真实写照吗?在现实世界中,不自由因而忧愤、无奈;在梦幻世界中,自由因而舒心、舒展。她最渴望的,都通过“心灵密语”悄悄地告诉了我们。
一、少年也识愁滋味,赋辞青春总说愁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作愁”,这是南宋辛弃疾赋词《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回忆少年时代不知愁苦”,这是个体的心境。然而,却不见得普遍适用于所有少年人。应该说,有的少年也识愁滋味,只不过他们的“愁”的滋味,不同于成年人的而已。少年张扬新早就开始品尝“愁滋味”,宣泄那真切体味到的成长的烦恼,也许是她选择文学创作的内在动因。
《双生》中的散文,大都侧重于叙说对成长的惶恐以及成长中遭遇的烦恼,抒发由此滋生的愁苦之情。
张扬新在一篇文章中宣称:她的“理想还有never grow old”(《我想要的救世主》)。按照英语表达“never grow old”,可以翻译为两种意思:其一为“从未长大(或变老)”,其二为“绝不长大(或变老)”。根据作者设置的语境,倘若翻译为前者,表达了一种不愿长大的希望;倘若翻译为后者,则表达了拒绝成长的抗拒。我想,对于“成长”,张扬新的复杂心情可以概括为上述两个方面。
正因为这样的心情,她固执地问到:“为什么我们要长大,要变老,就不可以像彼德•潘那样活着呢⑴?永远只当孩子,永远都只当孩子啊!”。因而,当十六岁到来的时候,她哀叹到:“我的十六岁我的十六岁啊,你就这样来了,和那只古老的转经筒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我面前,让我不知所措”(《纪念15岁》)。看来,她真的对“成长”,更确切地说对“长大”有一种惶恐不安。因为,对她来说,“It was a terrible thing”(《日记摘抄》)。译为汉语,语义重些,即为“这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语义轻些:即为“这是一件糟糕(令人不快)的事”。总是表达负面的意思。
不幸的是,不可避免的成长,与希望不长大、拒绝成长所造成的心理矛盾,给张扬新带来难以解脱的烦恼,让她小小年纪始终处在忧愁的心境中。
人的年龄不只是自然的生理年龄,还存在着隐蔽的心理年龄。因而,同处于少年时代的生理年龄,在不同的少年人那里,会产生出极大的心理反差。有的少年渴望快快长大,有的却希望延滞成长的时间。前者,大概是外向型心理,其价值取向是以追求成年人式的英雄、豪杰为目标,或是盼望像成年人一样远离故土闯荡江湖,至少是憧憬自立门户的成年人生活。后者,却总是怀着永远不长大的梦想,希望自己的童年永在、童心永存,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天真无邪。
从心理年龄来看,张扬新属于后者。她似乎不想成为成年人、成为英雄,“在骨子里渴望自己可以保持一颗童心,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永远如此,绝不改变。然而,在她感觉到自己正在长大的时候,却意识到成长的不可抗拒与拒绝成长的无望:“保持童心的欲望,总被理性之车车裂”。于是,“深深的痛”泛滥于一颗天真的心。她很自然的把这心头的痛,化着对于童年生活的深切的怀念:“我回想回想童年的味道——像一枚牛奶巧克力糖在舌尖上溶化,浅浅的温馨愉悦幸福弥漫在整个神经端点,有疯狂摇动的欲望……”这些在《某年某月某日》中诉说的心情,在她的《梦里的痛》、《纪念15岁》、《日记摘抄》等文章中,用不同的表达方式言说着。
不想长大却不能不长大,并非某一个人的矛盾处境。事实上,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经常遇到这样的少年人。我们需要关注的是,怀抱这样心态的少年人在成长中的心灵历程。
《双生》中真实地记载着一个性格特殊的女孩在成长中的心灵历程,并真诚地表达了环绕着“成长之愁”的真切的体验——成长意味着时间、空间的不断迁移,意味着生活的不断发生变化。从小到大,城市的许多孩子都必须经历幼儿园——小学——初中,进而升入高中——大学。这对于一般人来说,不会引起太大的情感波动。可是,张扬新这个极重感情的女孩,对于每一次变化都极不适应。每一个成长的阶段,于她而言,都是一场撕心裂肺的“永别”——那些曾经和她亲密无间、朝夕相处的小伙伴,往往都在她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各奔东西,这原本必然发生的事,对于她却是一场“劫难”,让她过早地体味到离别的忧愁、人生的“凄凉”。由此,她对于李清照“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词句,有了超越年龄的深切体会。这可是饱经沧桑的成年女性的人生密语啊!
应该说,这样的“念旧情”,是张扬新选择文学创作生涯的原初动因之一。她的创作的确不是“为赋新词强作愁”,在《双生》的字里行间,我们分明可以感受到“少年早识愁滋味”,因而,那些稚嫩的文字才显得字字有来历,句句总含情。
由于这样,这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在成长中逐渐形成自己的性格特征——感性的判断高于一切,感性的冲动笼罩了她的现实生活。也正是由于这样,《双生》的散文系列中,除了以沉重的笔调倾诉着由成长的烦恼所积聚的怨与愁之外,便是用尖刻的笔伐表达对于理性统治的有关学科(如数学、物理等)的厌恶,或对以应考为目的而耗费生命智慧、机械重复而毫无趣味的“做题”式的学习方式,表示出极大的抵触乃至愤慨,甚至不惜放出“韩寒”式的狂言:“北大清华就是考试人才,做习题的人才,不是其他人才”(《做题的价值》)。不过,她实际上对这一切都相当无奈,所以,只能在愤懑之后留下更深的愁怨。
这就是《双生》所表现的显性的一面,反映着不想长大而不得不成长的女孩张扬新,在现实生活中的处境及其心情。
二、孤寂岂是无情处,幻游蝶化翅双飞
由于不想长大,张扬新与不得不成长而日新月异的生活格格不入。抵触现实的结果,不能不造成一个后果:孤独寂寞。在《与人平等的植物》中,她借“风的说话”说:“Silent all these years(沉寂多年)”,“一个人,独自,上路。”在《一个人,一个冬》中声称:“冬是只属于一个人的,没有人陪伴,没有人会与你携手共度每一个冬天。”当然,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在孤寂中也体会到自己犹如一只“困兽”,而“困兽”实际上很“可怜”(《我也是一只困兽》)。在如此景况中,她并没有因为“可怜”而自视卑下,而是用苏轼咏叹“高处不胜寒”的居高临下,来鼓舞自己高傲的头颅。
人生真是阴晴难测。正当这个小姑娘滴着眼泪沉浸在孤寂中不能自已,正当她常常用冰激凌的寒冷近乎自虐的使自己“胃痉挛”的时候,正当同学称她为“心理阴暗的小孩”、“野猫”的时候,正当父母因为其种种“异常”的表现而暗暗担忧的时候,张扬新在成长中“庄周梦蝶”式的悄悄蜕变着。
她开始体会到冬天更能感觉到温暖,开始像候鸟一样憧憬着远离出生地的“南方”;开始注视社会的弱者的处境,并给予力所能及的关怀。与此同时,她不自觉地贪恋张爱玲式的都市淑女的独处方式:“泡杯淡茶,……背靠着椅子向后仰。……闭上眼睛,开始冥想。人亦变得慵懒。”在此景况中,“视觉、嗅觉、听觉、触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于是,在阳光沐浴中,张扬新不期然而然地融化于幻境之中——那是一个奇妙的、幻觉氤氲的审美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不必遵守世俗的戒律,不再保持现实的社会角色,于是,她无所顾忌地释放久藏未露的心灵密语,用谶语般的魔力营造出一个个浪漫的幻境,让幻境中生成的银色翅膀承载着密语,播撒在自由而陌生的世界中。
这便有了几部有趣的浪漫小说:《Side A与side B》、《山中的虚掩之门》、《午夜零点的圆月,Up and Down》、《挞迷女神传》等。这几部作品的文本都是作者梦幻的产物,因此而有别上述现实性散文系列。不过,由于其梦幻发生的缘由各异,从而表现出不同的审美意蕴。
《Side A与Side B》中前后两个“Side”,可以分别翻译为“外面”和“内面”,前者意味着与外在现实保持着紧密的联结,而后者,则是远离了现实,淡化了背景的心象。由此可以看出其文本的二元结构方式。
“Side A”——“外面”的叙事,明显具有外在的现实依据,通过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实现现实中不能满足的心愿。这部分内容的题材,是所谓的“早恋”。在现实中,“早恋”的意味很暧昧,中国大陆早期使用这个词是带有贬义的,因而,一说到某某人早恋,总会在学校、家里闹出不少风波。还好,随着人们观念的改变,早恋早已不会引起大惊小怪了。所以,“Side A”才有机会大胆地把一个内向而寂寞的女孩的“心事”,通过文学作品公开出来。作者叙述的故事单纯而伤感,青春的萌动,女孩对男孩的欣赏,幽幽的“同类”之情,以及那最终离别的眼泪,都表现得那么纯净,没有沾染任何世俗的尘滓。
“Side B”是与“Side A”相依相存的“内面”,是纯粹在内心幻构的关于男女“同类”的故事。也是第一人称叙述,但是却不是单一的第一人称叙述,而是通过双重视角,交互讲述(即男女分别以第一人称讲述)而构成的故事。其故事情节很简单:一个不明原因离家出走,在偏僻火车站卖盐茶鸡蛋的女孩,与一个不知要到何处去的吟游诗人——一个年轻男子,不期而遇,平静地共度了一段时日,又默默地分别。
《Side A与Side B》在叙述方式上很有特色,构建了具有一定创新性的文体。借助这样的文体,作者展开了自由灵动而开阖自如的叙述。在“Side A”中,主人公的学生身份及其生活方式,始终与外在的现实保持着对应关系;而“Side B”超越了这种关系,让主人公置身于背景模糊的虚幻处境之中。此二者并行不悖,相依相成,共同构成一种奇特的艺术境界。这使得该作品比起作者那些思想、情感都很外露的散文,其审美内涵更为丰富、蕴籍,从而生长出“implied reader(隐含的读者)”,给读者提供了多种可能性的解读。作品的审美趣味由此而顿生。
这篇浪漫小说的“implied reader”,植根于作者对于生活哲理的隐隐约约的感悟,并隐含着等待读者多种破解的问题:诸如最可珍惜的感情,为什么常常注定会引发别离的伤感?为什么卖盐茶鸡蛋的女孩俨然把吟游诗人“当成了她的家人”,而她自己又为什么不做吟游者?吟游诗人为什么揣测:“那只我为她养的鸟飞走了,大概是向南”?为什么……其中使用的诸多意象,其心理原型是什么?这恰好是作者欲言还休的“心灵密语”。它注定会依附在梦境中生成的银色翅膀上,幻构出一个个逃离现实而专为传达密语的使者——幽灵般漂游的人物形象。“卖盐茶鸡蛋的女孩”与“吟游诗人”就是这样的使者。
由于“心灵密语”的浪漫表达方式,《Side A与Side B》这篇小说比起作者的大部分散文,无论在思想内容上,还是艺术形式上,都更具有“文学性”。
“心灵密语”犹如一道神秘的生命之光。张扬新自觉不自觉地用它照亮前进的道路,在文学的审美世界中留下了成长的印记。于是,在《Side A与Side B》中生根的“心灵密语”,衍生出《山中的虚掩之门》、《午夜零点的圆月,Up and Down》等浪漫小说。最让我惊异的是,“心灵密语”生长出一枝奇妙的花朵:《挞迷女神传》。更确切地说,作者为了更充分地传达自己的“心灵密语”,选择了《挞迷女神传》这样的神话叙事。
《挞迷女神传》继承着《Side A与Side B》的叙事方式,虚构了两个故事:一个帮助别人逃离险境的世俗故事,一个拯救遭受劫难的民族的神话故事。这两个故事相生相化,共同演绎着作者的“心灵密语”。其中的“神话”部分叙事内容是:挞迷族的保护神多洛莉丝为了拯救自己的民族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投胎于凡界成为一个世俗的普通人;当挞迷族再次遭受劫难时,该族的使者请求她化回神身,再次拯救挞迷族。多洛莉丝再一次面临英勇献身的处境。这个故事的“心灵密语”,显然已经超越了作者在散文作品中表达的“不想当英雄”的小女孩心态,表现出一种图腾式的民族英雄救世的英勇和慷慨。
为什么张扬新在表现现实情感与浪漫情感的心境如此不同?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的价值取向出现逆转?自称有“双子情结”的文学女孩的“心灵密语”到底隐含着多少秘密?我想,大概永远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因此,我们不必像对待现实主义作品那样,采取服从现实的艺术原则去解读。那样做完全无济于事,也实在是了无生趣。
尽管如此,我在阅读这个故事时有一个感触:它所赞颂的为拯救遇难者、拯救遭受劫难的民族而献身的精神,连同发挥超凡想象力创造的挞迷女神多洛莉丝及其新生的银色翅膀一起,升华了张扬新“心灵密语”的文学魅力。
《挞迷女神传》是张扬新文学生涯的一个里程碑。凭着这部作品,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虽然她的文笔还很稚嫩,文思运筹还有些粗率,文化修养还比较薄弱,但是,只要她始终执着于写作,就一定能成为真正的文学女孩。让我们祝愿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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⑴彼得•潘:英国作家詹姆斯•马修•巴利(James Matthew Barrie,1860—1937)原创的剧本《彼得•潘》的主人公—— 一个会飞却拒绝长大的顽皮男孩。这个永不长大的男孩带领温蒂兄妹飞往梦幻岛,与仙子、美人鱼共同生活,并与海盗胡克船长展开激战。1911年,改编自剧本的小说《彼得•潘》首次发行,成为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