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家管废砖窑叫“包厢”。其实哪是什么包厢啊,就是拆了一半的红砖窑,顶上塌了个窟窿,风呼呼往里灌。可看日落正好——西边地平线坦荡荡的,像张摊开的煎饼,太阳就是那颗流油的蛋黄,慢悠悠往下坠。
我们轮流当哨兵,狗尾巴草杆子掐头去尾,放在眼前一眯——哈,看见了,太阳边缘在冒泡呢,跟烧红的铁水似的。
最绝的是七月十六那个傍晚。起初只是寻常的火烧云,忽然就变了戏法。那些碎云彩像是被谁捏着,一点点聚起来,拉长,绽开——最后真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尾巴拖了半边天,每一片羽毛都镶着金红的光边。整个砖窑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青蛙在试嗓。
不知谁小声说:“快许愿。”我们就都闭上眼睛。愿望轻飘飘的,跟呼吸一起吐出去,混着窑洞里陈年的土腥味。其实那烟囱早不冒烟了,可总觉得那些心愿顺着砖缝往上爬,最后都钻进那个黑洞洞的烟囱口里去了——好像那儿真能通到天上去。
现在那片地叫“凤凰苑”。名字好听,其实是三十层的楼房。夕阳被切成一条条的,在玻璃幕墙上乱窜,像找不着家的金鲤鱼。我在手机上看无人机拍的日落,4K画质,连云彩的绒毛都清清楚楚。可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真的——没有砖窑里的土味,没有狗尾巴草扎手的感觉,也没有那些随风吹散的心愿。
有时候我还会掐根狗尾巴草,放在眼前。城市的光污染让黄昏灰蒙蒙的,但眯起眼使劲看——那支毛茸茸的草穗子后面,好像还能看见半只翅膀的影子,还在那年七月的天空里烧着,在心头一直燃烧着,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