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设计》第六章 二、晚时

二、晚时

今年秋天,鸿希抵达北京,与好友原广西柳州军工434厂原生产科长姜文建的大儿子姜厚,相约在颐和园附近的一家上海酒家见面。两人同为434厂子弟,又曾先后在广西象州县石龙镇花山大队插队当知青,1977年一同参加高考,只因姜厚当年体检血压偏高未能如愿;次年1978年,他再度赴考,成功考入上海一所重点大学,也就是今天的985院校。几十年来,鸿希和姜厚从书信往来、电话联络,到如今的微信相伴,情谊从未间断。

    聚餐时,姜厚点了酒家几道经典上海菜,其中一道主食黄鱼面。酒家用阔口海碗盛载,汤色奶白中透着些许微黄,是地道的台州做法;细面齐整整卧在汤里,上面妥帖铺着雪菜、笋丝、肉丝,还有几段煎得金黄的黄鱼,卖相格外诱人。两人拿起调羹,先舀起一勺汤,吹开氤氲白汽,小心翼翼送入口中。一瞬间,那股精准又极致的鲜味,恰似一把钥匙,毫无防备地开启了姜厚的记忆闸门,他感慨万分地说:

“这是妈妈的味道。”

姜厚告诉鸿希,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姜厚母亲蒋雅琴总能用最朴素的食材,煮出一碗碗美味的台州黄鱼面,满足父亲、他与弟弟姜杰当时贫瘠的味蕾。此刻,姜厚品尝着雪菜、笋丝、肉丝爆香,黄鱼煎至两面微黄,再与焯过水的细面一同入滚汤,每一口滋味里,都藏着跨越岁月的亲情暖意。他便从这碗承载着思念的黄鱼面说起,向鸿希娓娓道来父亲姜文建、母亲蒋雅琴与弟弟姜杰那段催人泪下的往事:

2005年夏天,姜厚把一年所有积攒的假期,又加上请了一些假,共有30天。姜厚的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是母亲蒋雅琴接的:“妈,我有30天假,我明天回家陪爸爸,机票都买好了。”

母亲蒋雅琴听到北京大儿子说要回来,激动得泣不成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第二天姜厚就回到家里。

343厂生产科长姜文建一家住在社湾坳家属区12栋红砖楼6楼一套70平方的两房一厅的楼房里,父母住的是12平方大房,已经中风,半身不遂,已经离婚的弟弟姜杰住在9平方的小房。姜厚回到家里没有看到父亲,就问:“爸爸呢?”

母亲蒋雅琴回答:“在厂医院。”

姜厚点点头,就去弟弟的房间看望弟弟姜杰。弟弟看见哥哥姜厚回来,特别高兴,他努力伸出手,口齿不清地说:“哥,哥,哥,你回来了。”说完,还要从床上硬撑着起来。姜厚见状马上跑上几步,扶着弟弟的腰,让弟弟慢慢起身,他还把自己身子顶上去了,好让弟弟全身靠着自己站起来缓慢地移动步子,走到客厅。

母亲蒋雅琴看着他们哥俩相依地走着,内心不停翻滚着,想到他们哥俩上一次相拥还是13岁弟弟姜杰结婚的时候,哥哥给弟弟别上“新郎”胸花的那一刻,别完胸花后,哥哥还不忘在和弟弟拥抱,又不忘在弟弟鼻头轻轻刮一下,小声用上海话交代了一句:“小杰,有娘子了,好好过日子,把小家撑起来嘎。”

父亲姜文建1965听从国家号召从上海沪东造船厂调动到广西柳州434厂,一年后母亲蒋雅琴带着一个7岁的他,和4岁的弟弟也来到广西柳州,他们和爸爸姜文建团聚。他们一家人在家里都讲上海话。在434厂上海人遇到上海人百分百都是讲上海话的;434厂的子弟都互相学习,从广州来的子弟说粤语,还和上海子弟学讲上海话;上海来的也是如此,他们也向广州子弟学得一口流利的粤语。会说上海话、粤语、普通话,是早年434厂子弟的标配。

哪晓得弟弟姜杰自从学了下围棋后,就迷上了,每到周六他就用食品塑料袋装着3个淡馒头,外加一瓶矿泉水早上出门,一直到晚上12点才回家,第二天周日又是如此。老婆和他吵架,开始还答应,偶尔收敛一天、半天,马上又旧病又犯,围棋就像一个紧箍咒牢牢地把姜杰脑袋箍住,让他无法脱身,最后弟媳实在忍受不了与姜杰离婚,姜杰把房子、存款等一切都给弟媳、外甥女,自己净身出户,回父母家居住。也许围棋太费脑,脑细胞总是在高度紧张中奔腾,离婚三年后,突然一天下午,他手执黑子与人对弈、厮杀中扑通一声倒下,被120送到医院抢救总算捡回一条命,但他半身不遂了。

这天阳光真好,一束金灿灿光线照在毫无血色的姜杰脸上,让这苍白的脸庞也渗出淡淡血色姜厚很是兴奋。他决定带着妈妈和弟弟一起去医院看父亲,就对弟弟说:“小杰,阿拉带好妈妈一道陪侬去看爸爸好伐?”

姜厚知道,妈妈每天伺候两个病人,要跑医院看父亲,又要在家伺候弟弟吃喝拉撒,已经把65岁母亲累得半死,她根本不可能带着半身不遂的弟弟去医院看父亲。

姜杰听到哥哥姜厚带他去医院看爸爸,高兴得咧开了嘴傻笑。

姜厚让姜杰在中间,他和母亲蒋雅琴一人一边架着姜杰一步步从六楼挪下来。姜杰的身子很重,两腿像棉花一样无力支撑,姜厚尽量让姜杰往自己身边靠,好减轻姜杰压在母亲身上的重力,他们走下三层后姜厚已经累得喘气了,要休息一会。这时姜厚望着母亲说:“姆妈,阿拉一道弄小杰都吃力得要命,侬自家哪能弄伊上下楼晒日头啦?”

母亲蒋雅琴一点一点地对大儿子姜厚说:

“我先在下一层楼梯转弯角头预先放好轮椅,每到转弯的地方放凳子,我们就坐下来歇一歇。就这样一层层在楼梯转弯角头坐坐,一层层下楼,到了一楼,我扶小杰坐上轮椅,推他去晒太阳。小杰的手还有点力道,我会让小杰靠在楼梯扶手旁边,他可以拿手抓牢楼梯扶手用劲,我用肩胛扛牢伊的腋下,两只手推牢小杰的盆骨上下推,我们向来就是这样上下楼的。阿拉勿能天天出去呀,我还要去医院看侬爸爸,天天跑精力实在吃不消,我是一周带小杰出去一趟。为了能够扶得动小杰,我特意练手劲,房间里放了两个哑铃,天天举50下。

说完,母亲蒋雅琴一边伸出一只手使劲握着大儿子姜厚手,一边炫耀地说:“厚厚,侬看我现在的手劲哦,跟男人家一样结棍!”

    听着,听着,姜厚很伤心,他责备自己不能很好地照顾父亲,帮助母亲,帮助弟弟,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工作在北京,不能常常回家,北京的房价贵,他只能买得起65平方米的房子,勉强隔出两房一厅,不能把一家人接到北京,而且父亲、弟弟在柳州治疗方便他也只能这样了。不过这次凑出30假期回到柳州,姜厚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家里人。

姜厚和母亲蒋雅琴很容易把姜杰弄到一楼,叫好的出租车已经停在楼下,他们一家三口上了车,出租车把他们拉到434厂医院门口,姜厚的父亲姜文建在这里住院。

姜厚和母亲蒋雅琴扶着弟弟姜杰走进患胰腺癌父亲姜文建的病房那一刻,姜厚惊了,姜文建惊了。

姜厚看见父亲病房一面墙放着一堆的空壳龙虾模型,和20多个品种空罐头瓶子、空罐头盒子。姜厚惊讶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些龙虾壳模型和空罐头瓶子、盒子放到病房里?看见大儿子惊讶的眼神,母亲对姜厚耳语:“侬阿爸呀,总归忘不了试航的事情!这些都是他老早试航辰光带回来的,伊让我把这些带到病房里来,让他看看。他自己讲:“现在老了,病了,不能试航了,看着眼前这些试航的纪念品,心里也适意适意’”

大儿子知道8、90年代我国的柴油是计划配额的,导弹快艇用的是柴油,试航人员经常用洗轮机的废柴油与渔民换海鲜,试航人员有吃不完的龙虾,他们就从龙虾尾部把肉抠出来,做龙虾标本摆件,姜文建家就有10多只大大小小的龙虾摆件;试航要在大海各种极端天气里,把导弹快艇上所有设备的极限功能都测出来,试航人员非常辛苦,他们吃的是每天8元的高标准“海灶”。当年大学毕业生一个月工资也就80多元,试航每天8元的“海灶”用不完,加上还有用废柴油和渔民换的海鲜吃,“海灶”款常常结余,又不能把结余的款发给大家,就购买各种各类罐头发给试航人员,姜文建家里积累了许多罐头瓶,罐头盒。

姜文建是434厂生产科长,造的每一艘导弹快艇他都要参加试航。对他来说试航不是任务,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融入血液的情怀;对他来说不是测试一艘导弹快艇的性能,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护送。

姜文建病了,不能参加试航了;姜文建老了,不能参加试航了。他只好让老婆蒋雅琴把试航带回来的纪念品搬到病房里慰藉自己的心灵,让他不停地触摸到导弹快艇大海试航的记忆。

这些眼熟的物件,瞬间把姜厚拉回了小时候跟着父亲整理试航纪念品的日子。

看到这里,想到这里,姜厚不再惊讶,他懂父亲了。

姜文建这会儿看到大儿子姜厚、老婆一起来到他病房更是惊讶、惊喜!

姜文建他已经忘记上一次见自己的两个儿子是什么时候了,今天他们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患重病面前,姜文建什么也不顾了,他拖着打点滴的手,拉着输液管就起身冲到老婆、两儿子跟前,伸开双手一把将他们三人搂住,这时输液管已经被他拽成与胸平线。大儿子姜厚见状立刻把行动不便的弟弟姜杰架到凳子上坐好,自己马上又把父亲姜文建扶上床,让他躺下,让吊瓶输液重新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里。

姜文建根本不理睬自己的输液,他只是紧紧地盯着大儿子姜厚看,喉咙里还咕噜出含糊的声音:“小厚,老想侬额,侬回来就好,侬回来就好!”

大儿子姜厚马上安慰父亲:“爸爸,我这次攒了一个月的假期,好好陪侬,陪姆妈、陪小杰。”

姜文建听到大儿子姜厚这么一说,他浑浊眼光里藏着盼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紧紧拉住大儿子姜厚的手,久久不肯放松……

第二天早上7:30,姜厚准时到父亲姜文建病房,他给父亲刷牙、洗脸、上厕所、吃早餐,安排好父亲输液。到10点姜厚回家母亲买菜还没有回来,姜厚学着母亲蒋雅琴一人搬着轮椅先在遗漏,楼梯转弯处放着凳子,弟弟靠紧扶手帮着用力,自己架着弟弟姜杰上下楼,一趟下来把姜厚累得大口喘气,但一想到母亲近70岁老妇人平时都是这么干,他就把所有的累都吞进肚子里。

母亲回来给父亲熬好瘦肉汁粥,姜厚又忙着把粥送到医院,一口一口喂到父亲嘴里。

中午,暖和,姜厚就给父亲姜文建洗澡。当他抱起父亲的时候,脑子里“咯噔”一下破碎了,他父亲1.75的个子,160的体重,现在瘦得像麻秆,只剩下80来斤了。这份轻,比任何重量都更沉地压在他的心上。姜厚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抱着坐着有扶手的洗浴椅子,拧开热水器,调好水温,帮父亲洗头、冲刷身子。

姜文建一边享受着儿子给他做的一切,一边说:“侬姆妈呀,抱不动我,只好在床上帮我汰头、揩身体子。今朝好冲淋浴,老适意额,老适意额!”

姜厚听着点点头,心里像黄连一样苦。

往日的父亲像山一样守候着自己的镜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小时候他骑着父亲的肩膀长大;六七岁父亲一手扶着自行车的把手,一手扶着座椅陪他学会骑车;读中学时,他遇到了成长的烦恼,或是学业上的难关,父亲会泡一杯浓茶,把姜厚叫到身边,沉静而专注听姜厚诉说之后,父亲总能一语中人耐心分析、解答问题。父亲那种沉稳的气度和洞悉本质的智慧,不是浮于表面的说教,而是一种沉静而强大的精神力量,默默地为他锚定了人生的方向。

这些天一日一日地重复,10多天之后的一天早上,医生拿着好几张检查单据对姜厚说:“你父亲器官功能急速衰竭,他应该很快到昏迷状态,生命进入倒计时了。”

说完,医生拿出一张病危通知书,要姜厚在上面签名。

姜厚立刻追问医生:“我父亲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非常职业地回答:“说不好,也许10天,也许就是明天。”

瞬间,姜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用颤抖的手在那张病危通知书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那天,姜厚一直陪坐在父亲身边到凌晨两点心里都无法平静,他就是这样一直靠坐在父亲身边的靠背椅子上,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眯了一下,一睁眼就是早上7点多了,姜厚又忙着帮助父亲洗漱、帮护士吊好刚刚拿出来的输液瓶,父亲像往日一样示意帮他把医疗床摇起靠背,然后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放在对面墙边的以前试航时带回来的龙虾标本、空罐头盒子。

今天早上,姜厚看着父亲直勾勾看着龙虾标本和空罐头盒子的眼神,想起昨天他签署的那份父亲病危通知书,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于是乎他将父亲的掖好,又给父亲披上一件毛衣,就对父亲姜文建说:“爸爸,我回去帮姆妈,等一会给侬带中饭来哦。”

父亲姜文建点点头。

姜厚走出父亲的病房后,飞快往家跑去,到家后,他把昨天签署父亲病危通知书的事情对母亲蒋雅琴说了。顿时,母亲蒋雅琴像竹竿一样僵硬地立在地上,手里拿着的一摞碗哗啦一下全部打碎在地上。

姜厚特别理解母亲此时此刻的破碎的心情,他父母感情特别好,1965年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父亲从上海沪东造船厂调动到广西柳州。第二年,在上海当小学老师的母亲,因为爱着父亲,带着7岁的他,4岁的弟弟来到广西柳州;父亲每次出差都是母亲给收拾好行李,父亲匆匆回来,换上衣服,提包就走。这都成习惯了,不需要父亲交代要带什么,也不需要母亲交代什么放在哪里。母亲每次都会把一个装了钱的信封放在包的侧袋里。同时,还会放些零钱在父亲出差穿的裤袋里。同样,不需要任何交代。

姜厚看见母亲蒋雅琴此情此景,立刻上前,把母亲拉到一张椅子上,让她坐下,自己赶紧去拿扫帚、垃圾铲收拾好打碎了的碗碎片,然后再走到母亲身边对她说:

“姆妈,阿拉有个主意,侬看看好伐?侬晓得呀,阿爸造了一辈子军舰,厂里每艘造出来的导弹快艇,他都去参加试航。阿爸对军舰、对试航老有执念额,军舰每趟试航,都是阿爸这辈子的魂牵梦萦。侬看呀,阿爸住院,他都要带这些试航带回来的龙虾标本、空罐头盒子,陪伊一道住院呀。试航阿拉没办法,但阿拉可以租一艘船,姆妈侬、小杰、我,阿拉全家陪牢阿爸再坐一趟船,游柳江嘎。”

母亲蒋雅琴听到大儿子姜厚这个主意,两眼骤然闪出光亮,连忙说:“嘎个主意好!嘎个主意老好额。”

三天后,姜厚把一切准备好了,他用被子先垫在家里的躺椅上,又把父亲抱上躺椅,再用两床棉被把父亲盖得严严实实,和他几个同学把父亲抬到434厂柳江边。这时,他用300元租的一艘驳船已经停靠在434厂滑道边的码头,他和同学又把抬父亲姜文建一步步走下码头,踏上驳船跳板,安放在驳船上。安顿和父亲,姜厚又和母亲架着弟弟小杰也进入驳船甲板上。

姜厚把半身不遂的弟弟安排坐在父亲躺椅边的一张藤圈椅上,就走到父亲姜文建身边说:“阿爸,今朝阿拉游柳江好勿?”

这时候的姜文建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努力伸出右手,高高地竖起大拇指,姜文建的蒙眬的眼睛依然能看到点点滴滴的灿烂。

姜文建笑了,笑得那样的醉人,那样的满足。

驳船在柳江晃着,江风撩得姜文建额前白发乱飞。他靠在躺椅上,眼睛半眯着,望着江面的样子,像当年在舰桥看试航数据那样专注。母亲蒋雅琴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搭在父亲的手上,她一会随着父亲的眼神看着江面,一会又看着父亲,她不停下意识地这样来回张望,就想自己身边这几十年的伴侣睁着眼睛,睁着眼睛……

江面上一阵大风吹来,大儿子姜厚蹲在旁边,急忙替父亲掖了掖棉被,他听见父亲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好额,老……好……”

慢慢地姜文建闭上了眼睛,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夕阳把江面染得通红,金红的光淌在姜文建脸上,抚摸了他的皱纹,抚摸了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就像往日姜文建成功试航归来,让军舰驶进最安宁的港湾。

接下来姜厚处理了父亲姜文建的后事,这个过程他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欣慰,他觉得自己让父亲躺在柳江的船上去世,抚摸了父亲临终的心,就是让他在最好的梦境中离开人世。

夜里,姜厚看见弟弟已经睡了,就和母亲蒋雅琴深谈:“姆妈,阿爸已经走特了,现在只剩侬和阿弟小杰了,你们和我一起去北京吧,在北京我家里附近给你们租房,把倷接到北京来好伐?阿拉好互相搭把手呀。”

母亲蒋雅琴:摇摇头。

姜厚很诧异:“为啥呀?侬和小杰到北京来,住得近眼,我好帮帮倷呀。侬看小杰半身不遂,阿拉屋里厢又住6楼,没电梯额,侬不离开此地,老吃力额呀。”

母亲蒋雅琴还是摇摇头。

姜厚还是继续以各种理由要说服年近70的母亲带着半身不遂的弟弟和他一起去北京,母亲最终还是摇摇头。

姜厚只好自己独自飞回北京。

蒋雅琴走到楼下送大儿子姜厚,看着他坐上出租那一刻,内心深处就涌出汩汩苦水,但是,她内心是无比坚强的。

蒋雅琴不去北京有自己的想法:首先心心相印的老伴,和她一起从上海来到柳州,他们心心相印40年,最后老伴的骨灰还埋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房子里的点点滴滴都镌刻着他们无尽的思念,她不愿离开这充满记忆的地方;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蒋雅琴觉得434厂的红砖宿舍住了几十年,她在这里有无形的磁场,会给她力量,让她能独自照顾中风后半身不遂的小儿子过日子。到了北京,她啥都陌生,她和小杰事事都要依赖大儿子,这是她万万不肯的。当丈夫下葬的那一天,蒋雅琴心里就腾起一个信念,她暗暗对去世的丈夫姜文建发誓:我决不能死在半身不遂的小儿子前面,把中风后的小儿子移交给大儿子姜厚照料。

奇怪的是蒋雅琴处理完丈夫姜文建后事,大儿子又回北京后,她第一次带着从六楼下来晒太阳,当她在姜杰左边肩膀往下移动的时候,蒋雅琴自己用力小了也能把小儿子弄下楼,回来的时候她托举着姜杰臀部往上托举的时候也同样不用像以往那样出尽全身力气才把姜杰拽到家里,这一次上下回到家里,蒋雅琴也是在不停地喘气,可怎么说气也比以前顺了一点点。蒋雅琴就问:“小杰呀,侬臂膊浪向额力气是勿是大仔点啦?姆妈觉着今朝架侬下楼、拖侬上楼,好像省力交关嘛!”

姜杰一脸坚定回答:“姆妈,阿爸走特了,阿哥叫阿拉去北京,侬勿肯。姆妈,我懂侬额意思呀,侬心里多想去北京伐!到北京有阿哥帮侬照应我,侬会得轻松交关;但侬就是勿肯去,侬是怕阿拉让阿哥额生活添麻烦呀。姆妈,我坚决挺侬!我想着我要坚强,我要下定决心帮侬,好像胳膊的力气就长出来了,上下楼也有劲了!”说完姜杰还用力高举他的右臂比试着给母亲蒋雅琴看。

听到这里,蒋雅琴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抱住任凭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那相拥的身影,定格成一幅满是温情与坚韧的画面。

母亲蒋雅琴就是这样互相鼓励,互相搀扶着过了两年,但这时候姜杰的病已经恶化,他中风后半身不遂逐步严重,渐渐地他双臂力气越来越少,后面姜杰根本不能靠手臂攀抓着楼梯扶手上下楼了,母亲蒋雅琴呢也已经过了70岁,人体衰老也在一天天严重,她只能自己上下楼买菜等。

这时候,大儿子姜厚又劝说母亲带着弟弟姜杰一起去北京,蒋雅琴还是像两年前一样摇头不肯,坚决不肯。

为什么?蒋雅琴心里就是一个信念:我带着小杰去北京,大儿子姜厚一家人就全乱了,我和小儿子姜厚坚决不能去北京,给大儿子姜厚一家添麻烦!

蒋雅琴的照料姜杰最后的日子,也随之进入一种近乎机械的本能状态。她的身体被重塑:右肩因常年承重而永久地微微塌陷;她的睡眠从未超过两小时的连续片段,耳朵是24小时值班的雷达,监听隔壁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蒋雅琴每天重复依赖清单:天天用铅笔在纸上工整地写着:

“5:30,翻身,拍背。”

“9:00,流食,药碾碎。”

“14:00,擦身,换垫。”

“18:00,垫上靠枕,让小杰靠坐床头看CCTV5《围棋课堂讲座》,小杰最喜欢围棋,这是他高兴的时候,千千万万记住。”

“20:00,给小杰最后翻身、擦身、换一天最后的成人尿布,安排他晚安。”

每完成一项,她又用铅笔划一道痕,清单的尽头,是儿子平稳的呼吸声,那是她世界尚未崩塌的证明。

这天,又是18:00,CCTV5正在播《围棋课堂》时候,母亲蒋雅琴把靠枕垫在小儿子姜杰背上,今天讲课的方天丰是中国围棋职业八段,更是姜杰从小看到大的围棋教学名师。方天丰11岁学棋便展露天赋,1985年拿下全国围棋个人赛冠军,八段拿着棋子。姜杰盯着方天丰是在棋盘上缓缓落子,银屏上的声音传出来,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方天丰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

“黑棋这手尖冲,是为了破白棋的空,同时把自己的棋形走厚……”

画面拉近,特写给到那错综复杂的交界处。黑白棋子纠缠如古老的藤蔓,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不清。

姜杰的状态开始发生变化。

他原本涣散的目光,忽然凝紧了。干枯的手指在他盖着的被子上,极其轻微地敲击起来——哒,哒,哒。那不是凌乱的敲打,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节奏感,仿佛他的指尖下,有一个无形的棋盘,他正在与屏幕里的方天丰,进行一场沉默的、最后的对弈。电视机里还在传出方天丰的声音:

“这一手,当年被称为‘神之一手’的幻影。它放弃了中腹的缠斗,放弃了劫争的惨烈,转而确保自身绝对活棋的同时,以最细微的目数优势,锚定了终局。它看似退让,实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坚韧。它不追求屠龙的大胜,只求稳稳地将自己的棋,活到最后一刻,送进终点的计目。”

当那枚白子落下时,整个错综复杂的棋形,仿佛被一道月光照亮。纠缠的死活瞬间清晰,纷争尘埃落定。不是惊涛骇浪的胜利,而是一种深潭归静、滴水穿石般的、确凿的生存。

    就在这一刻,姜杰刚才还在被子上缓慢敲击的手指停了。

他凝望着屏幕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回光返照的刺眼,而是一种了悟的清澈与宁静。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放松与释然。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头向一边靠去,完全陷入靠枕的支撑里。目光依然望着电视,但瞳孔里的光,就像棋盘上被“立”活的那一小块白棋,稳稳地、安宁地定格了,不再移动。

呼吸声,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停止。

蒋雅琴知道小儿子姜杰去世了,她静静地看着小儿子姜杰那张安详又像纸一样白的脸庞,轻轻地从内心深处舒了一口气,她安心了。她觉得自己完成6年前丈夫姜文建去世那一刻的誓言:我决不能死在半身不遂的小儿子前面,把中风后的小儿子移交给大儿子姜厚照料。

蒋雅琴知道,她完成了,完成她对丈夫的誓言,她那根绷了6年的弦,在此刻轻轻断裂,没有声响,只有满身看不见的疲惫。她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边,看着儿子仿佛沉睡的侧脸,关掉了电视机,方天丰刚才还在讲解围棋的声音陡然消失,屋子里一下子空了,静得让人窒息。

过了许久,蒋雅琴从内心深处吁出一口滚烫的、支撑了她两千多个日夜的气息。她平静地拨通了大儿子姜厚的电话,缓缓说:“你弟弟走了,走得很安详。”

早上九点的阳光,是最好的。

蒋雅琴推开窗框,清晨的薄雾与微凉已然散尽,光线褪去了青涩,变得饱满而澄澈。它均匀又慷慨地倾泻下来,像一汪温热流动的蜜,洒在窗前的树叶上,也落在对面宿舍楼的红砖墙上,树叶与砖墙都被这晨光染得温润,泛着旧时光的暖柔。

  阳光也落在蒋雅琴身上,弥漫开一种被烘焙过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整个世界都醒了,却又懒洋洋的;每一个角落都盛满明亮与温柔。这光并不催促什么,只是静静地拥抱着一切,让人感到,连同这天已经开始的早上,都让蒋雅琴充满了可以触摸的希望。

蒋雅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了下来,她送走了丈夫,又熬了6年苦涩辛劳,又送走了中风半身不遂的小儿子,如今总算可以安安静静地喘口气了。

大儿子姜厚回来帮母亲蒋雅琴料理弟弟姜杰的后事。

姜杰的后事办得妥帖庄重,连日的忙碌画上句点。蒋雅琴望着屋内熟悉的景致,将小杰去世的悲痛悄悄敛藏,骨子里的坚韧让她慢慢稳住心神,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与安稳,心绪终是让蒋雅琴慢慢平复下来。

这天一早,蒋雅雅喝完最后一口茶,收拾一下自己准备出门。上海人无论何时何地“出客”的概念总是冒出来的,就是往日她自己架着半身不遂的小儿子姜杰上下楼梯,也要把自己和小杰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出门。今天蒋雅琴更是把自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给自己穿了浅咖灰色羊绒毛衣打底,外面套上一件深棕色毛衣外套,一条深灰色呢子裤,整整齐齐地才出门。蒋雅琴昨天在厂医院体检时尿液不够,做B超的魏医生是她的好朋友,对她说:“蒋师傅,您明天上午多喝水再来吧,不用现在喝两瓶矿泉水,等做B超了。”厂子里面的人,称别人都叫“师傅”,魏医生和蒋雅琴虽说是好朋友,也叫她“蒋师傅”。

这不,今天一早,蒋雅琴灌了好多水,又喝了大杯茶,一切收拾好了,就去厂医院找魏医生做B超。

蒋雅琴一走进B超诊室,魏医生就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蒋师傅,来了,来让我看看下腹积液够不够?唉,今天积液够了,盆腔看得很清楚。”

但是,但是,当魏医生的B超探头移动来移动去的时候,蒋雅琴看着魏医生的脸部表情越来越凝固了,魏医生开始问蒋雅琴:“蒋师傅,去年您来做过B超吗?”

蒋雅琴回答:“去年我太忙了,我要伺候姜杰根本忙不过来,没有空来体检。”

魏医生有些自言自语:“难怪,我说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了呢?”

蒋雅琴莫名其妙了,问:“魏医生,为什么突然这么大?这和去年没有体检有什么关系?”

魏医生脸庞慢慢从电脑银屏位置转过来面向蒋雅琴,并小心翼翼地说:“蒋师傅,我这台B超屏幕看得不是很清楚,您明天再到158医院去查查B超吧。”

158医院,是离434厂不远的部队医院,当时434厂的职工家属如果厂里职工医院转院都喜欢往158医院转,反而很少去柳州人民医院。

第二天,蒋雅琴去158医院再做B超 当场出结果:子宫癌晚期!

听到这个消息,大儿子姜厚第二天从北京飞回柳州。他见到母亲第一句话:“姆妈,我带侬到北京去看病!”

蒋雅琴只是主动接揽过儿子姜厚手上的行李,又忙着给儿子倒上一杯热水,递给儿子。

儿子姜厚看着妈妈不接他的话,还忙来忙去,又急着叫起来:“姆妈,覅忙嘞,阿拉今朝收收物事,明朝就飞北京去。”

蒋雅琴没有回答儿子 她只是拉过一张靠背椅让儿子坐下来,平静地对儿子说:“小厚,我去北京,但不是现在。”

儿子姜厚大吃一惊,问:“为什么?这病要立刻化疗,不然会扩散的!”

蒋雅琴回答,她的语速缓慢,口吻安然:“我伺候侬爸爸的辰光,看到过好几个子宫癌晚期的女人,那日子作孽呀,痛得她们大喊大叫。有一个女人实在太痛了用水果刀拼命戳自家的下身;还有一个女人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在右边腰下头挂只袋子接尿,左边腰下头又挂只袋子装大便。这些病人真的苦透苦透了,我勿想过这种日脚啊!改革开放之前,我们没有钱去旅游;后来经济松快点了,侬爸爸又生毛病了,我要伺候他,不久又要照顾侬弟弟小杰。现在轮到我自家了,我勿想象其他晚期癌症病人一样活着,苦了自家,还要拖累屋里人。我想趁现在还走得动,侬陪我到江苏、浙江一带去转转,再去看看上海的亲戚朋友,然后再跟侬一道去北京住半个月,最后回柳州去。”

蒋厚这时明白母亲的心思了,只是他还试图劝母亲马上去治病,他要力图延长,再延长母亲生命的长度。姜厚说:“妈,勿要拖嘞,马上就去看病,身体看好就会好起来的呀。侬肯定能陪牢阿拉一家人,尤其是侬个小孙子,陪得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呀。”

蒋雅琴听到姜厚说陪小孙子时间更长,更长,她眼睛泛起了泪光,蒋雅琴最喜欢她的小孙子了,那是她的心头肉,孙子聪明、帅气、活泼,像个小太阳把她内心照得暖洋洋的。但是,瞬间她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起来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蒋雅琴立刻甩了甩脑袋,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又回到明亮状态。蒋雅琴用最清晰的声音再一次对儿子姜厚说:“我已经76岁了,我就想照我自家个想法来做。”

姜厚了解母亲,她虽然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人,过去无微不至地照顾父亲、对家人,但她又是一个极其理性的女人,特别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做什么?绝不含糊。正因为这样母亲蒋雅琴在爸爸身患癌症,弟弟半身不遂的时候,她都坚决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承担着一切,让他这个在北京的大儿子没有后顾之忧,努力拼搏,从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子,一路升迁到国企大公司总经理助理的位置。姜厚理解母亲了,姜厚不再劝母亲了,他们之间只是对死亡做了一次理性的探讨:

姜厚问:“妈,侬不怕死伐?”:

    蒋雅琴回答:“人生只有一次,死了就再也没有了,谁不怕死呢?但怕又有什么用?人总是要死的,还不如死得自在些,安然些。如果死后有灵魂那我就去找你爸爸、小杰的魂,找到他们后我和他们一起先建好房子,等着你们一家人百年之后,我们又成一家人,住在一起。如果人死后没有灵魂,那我就要死之前干自己想干的事情,死之前不能自已讨厌自己,更不能被人嫌弃。”

听了母亲蒋雅琴这段话,姜厚不再说什么了,他和母亲蒋雅琴一起规划旅游路线,他们计划先从柳州飞杭州,再一站到→绍兴→嘉兴→湖州→南京→上海。

姜厚搀着母亲走出杭州笕桥机场,秋日的风扑在人脸上温温柔柔的。母亲抬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眼里亮堂堂的,她高兴地说:“到底是江南,风都带着甜味。”姜厚笑着替她拉好外套拉链,指了指远处黛色的山影:“妈,先去西湖,咱们坐船逛。”

西湖的画舫悠悠荡在水面上,三潭印月的石塔在波光里晃成碎银。母亲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拂过船边的柳条,像个得了趣的孩子:“阿拉老早想游玩西湖了,今朝总算见着了!”姜厚举着相机,定格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身后是苏堤的烟柳,远处雷峰塔影影绰绰,衬得这一汪湖水越发温婉。

转天去绍兴,乌篷船摇进窄窄的河道,艄公的橹声欸乃,惊起岸边垂着的绿藤。母亲坐在船里,指尖划过带着湿意的船帮,看两岸白墙黛瓦的老屋,看巷口晒着梅干菜的竹匾,看穿着蓝布衫的阿婆倚着门择菜。走到鲁迅故里,母亲走到百草园里,蒋雅琴蹲下身抚摸那些寻常菜畦,说:“阿拉在上海读师专个辰光呀,学过嘎多大文豪鲁迅课文,其中就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今朝总算亲眼见着鲁迅屋里个百草园了,百闻不如一见呀!”

到嘉兴时,那艘著名召开共产党一大的红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蒋雅琴面对着红船肃立良久,轻声说:“阿拉在上海做小学老师时就入党了,到了柳州434厂阿拉还是积极分子,100个党员才评出一个积极分子嘎,很难的。”接着她给儿子姜厚讲述当年在434厂如何不计报酬地加班加点,工作毫无差错,才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的经过。

    姜厚从不知道母亲这些往事,听得入神。他忽然意识到母亲不只是母亲,她有过属于自己的青春、理想和荣光。

两人又踱进乌镇的巷弄。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踩上去咯吱轻响。母亲爱看巷子里的蓝印花布店,看染缸里漾开的靛蓝色,看店家把布匹晾在竹竿上,风一吹,蓝白相间的布幡便悠悠飘着。晌午坐在临河的茶馆里,一碗热腾腾的南湖菱角饭端上桌,蒋雅琴吃了一口,她眉眼舒展地说:“菱角饭好有菱角味,好吃。”

湖州的南浔古镇,多了几分静谧。百间楼的屋檐错落有致,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姜厚陪着母亲走在廊檐下,看对岸的头枕水乡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河边的水汽,晕成一幅淡墨画。路过一家毛笔店,母亲挑了两支狼毫,说要带回家给小孙子练字。店里的老师傅笑着夸她眼光好,母亲笑得更欢了。

到南京,秦淮河的灯火晃得人眼热。夫子庙里的小吃摊香气扑鼻,姜厚买了鸭血粉丝汤,看着母亲小口啜着,又递上一块桂花糕。夜游秦淮河时,画舫上的红灯笼映着母亲的脸,她望着两岸的飞檐翘角,轻声说:“这辈子能走这么一遭,值了。”姜厚握着她的手,掌心暖融融的。

在南京,他们又走进陵园大道。深秋的陵园大道两旁金色梧桐美得让人窒息,姜厚和母亲蒋雅琴便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母亲蒋雅琴下意识攥紧儿子姜厚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叹: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丫交错,金黄的叶片密密匝匝,阳光穿过叶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碎金。风一吹,梧桐叶簌簌往下落,像一场温柔的金色雨,蒋雅琴伸手接住一片,指尖摩挲着叶脉,轻声叹道:“这金色,这璀璨,看着心里忒敞亮!”

逛完陵园大道他们母子俩又踱进中山植物园。秋意正浓,枫香树的叶子红得似火,它们层层叠叠的红,似火焰、似红透的晚霞。蒋雅琴弯腰拾起一片掌状的枫香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上的纹路对儿子姜厚?感慨道:“你看这叶子,拼尽了力气红得这般热烈,哪里是败落,分明是把一整个秋天的阳光都酿进了骨子里。人活一世,也该像这红叶,拼尽全力灿烂过,最后落得从容,才算不辜负这一趟。”

姜厚听到母亲这一番感慨,他从心里感受到这一趟陪母亲是他此时此刻做得最对的事情。

傍晚时分,夫子庙里的小吃摊香气扑鼻,姜厚买了鸭血粉丝汤,看着母亲小口啜着,又递上一块桂花糕。母亲望着两岸的飞檐翘角,轻声说:“这辈子能走这么一遭,值了。”姜厚握着她的手,掌心暖融融的。

最后一站蒋雅琴和儿子姜厚要去上海,那里有蒋雅琴丈夫的弟弟、弟媳,还有蒋雅琴娘家的哥哥、嫂子。这天夜里蒋雅琴对儿子姜厚说,我们去上海请亲戚吃饭 还要给他们买些礼物。说着蒋雅琴就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存折给儿子,说:“上面有3万,这些都是我和你爸爸生活一辈子的存款,我估计这一趟我们花几千元,我们明天到上海,先去南京路买礼物送给你叔叔、婶婶和舅舅、舅妈。买什么呢?我想过了就给他们每人买一个金戒指,黄金饰品可以戴在手上,又最保值,我们就买这个。估计买4个戒指要花2000元,又要找他们吃饭,大概还会剩2万多,剩下的钱等我生病去世后都给你们一家人,这也是我和你爸爸对你们最后的心意了。”

姜厚听到母亲蒋雅琴这段话,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酸又胀,几乎透不过气来。那轻飘飘的存折,此刻在母亲手中,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在了他的心上。他望着母亲平静而苍老的脸庞,那双眼睛虽然因疾病而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澈、安然,里面盛满了对他、对父亲、对弟弟、对孙子乃至对身后所有亲人的周全考量。

“姆妈,侬听听侬自家在讲啥?”姜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们这一趟出来就是来开心白相、看风景、走亲戚的,不是来安排后事的。这钱,是侬和爸爸省吃俭用一辈子存下来的,我一分都不会要。”

蒋雅琴想把手抽出来,眼神坚持:“小厚,听话。这是阿拉的心意。侬在北京开销大,小孙子以后读书、成家,用钱的地方多……”

“姆妈!”姜厚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侬儿子我现在是国企的高管,不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了。我有能力让侬玩得开心,住得舒服,也有能力养好我自己的家。侬和爸爸的心意,我晓得了,比收到金山银山都贵重。但这钱,侬留着。这一路上,侬看到啥喜欢的,想吃的,想买的,不要看价钱,只管开心。给叔叔婶婶舅舅舅妈的礼物,我来买,算是我这个做晚辈、做侄甥的一点心意,让侬在亲戚面前更有面子,好不好?”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恳切又温柔:“侬这一辈子,为了爸爸,为了小杰,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从来都是只想着爸爸、小杰、我一家人;从不想自己。现在,就这一回,听我的,这些你和爸爸积攒的钱我们先留着,那是侬和爸爸圆一生的记忆,我不舍得用。”

姜厚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蒋雅琴的心田。她看着儿子已经染上风霜却坚定异常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深刻的理解、全然是一种顶天立地的担当。她知道,儿子是真的长大了,成了可以让她彻底依靠和托付的参天大树。

蒋雅琴鼻尖一酸,视线再次模糊了。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反手拍了拍儿子紧握着自己的手背。“好,好……阿拉小厚,真真长大了,有担当了。”她声音微哑,带着笑意,“那姆妈就享享侬的福。这趟旅行用侬的钱,不过讲好了,给亲戚的戒指,式样要我来挑,我晓得他们喜欢啥样的。”

“当然!”姜厚见母亲松口,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姆妈眼光最好,侬来定。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南京路,老凤祥、城隍庙金店,侬随便看,看到满意为止。然后找最好的本帮菜馆子,我订个大包厢,把叔叔舅舅他们都请来,热热闹闹吃一顿,让侬好好跟他们讲讲我们这一路看到的风景。”

蒋雅琴笑了,她说:“明朝,”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儿子承诺,“明朝一定会是个好日脚。”

    姜厚紧紧挨着母亲坐下,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心意无需多言,有些陪伴胜过千言万语。明天的阳光会照常升起,他会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进熙攘的南京路,完成她心愿清单上最后一项重要的社交仪式。然后,带她回北京,看孙子,住半月,再陪她回到柳州。

生命的长度或许无法强求,但它的宽度与温度,却可以由爱来填充和守护。此刻,在这间静谧的客房里,在奔赴人生终点的旅途中,母子俩的心靠得如此之近,那份平静而深厚的爱意,足以照亮前路,抵御所有已知与未知的风寒。

姜厚陪母亲蒋雅琴在上海宴请亲朋好友是快乐的,蒋雅琴送给叔叔婶婶、弟弟弟媳每人一枚的金戒指更是融了亲人们心意,寄托了蒋雅琴对亲人们的载了牵挂,让亲人们在欢声笑语里,更觉这份亲情真挚又绵长。

蒋雅琴在上海住了一周,了结她对上海亲人们挂念的思绪后,就和儿子姜厚到北京,她要在北京住上半个月,她要在这些日子真真切切地过些弄心感受儿子的日子,感受和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人柴米油盐,烟火氤氲,平凡生活的暖意。

最后,儿子姜厚陪着母亲回到广西柳州,回到了434厂社湾坳家属区,回到了她居住了40多年的那套红砖房子里。推门而入,蒋雅琴四处打量,眼眶微微发热,熟悉的场景里满是故人身影,思念与落寞悄悄漫上心头,这里曾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小儿子姜杰,如今他们都已离她而去。

儿子姜厚自然明白母亲蒋雅琴此时此刻惆怅的心情,他对母亲说:“妈,这一趟出门侬肯定老吃力额,侬先歇一歇,我去菜场买点小菜回来烧拨侬吃哦。”说着他把母亲扶到沙发上靠着,自己出门买些肉、菜。

姜厚急匆匆去,急匆匆回,他一回到家就愣住了,母亲蒋雅琴原来靠在沙发上,变成闭着双眼,斜身躺着,一条腿,一只手臂还耷拉在地上。

姜厚见状立刻冲到母亲身边,他一边捧起母亲,一边大喊着:“妈,妈,您怎么啦~”

蒋雅琴在儿子姜厚一声声的叫喊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慢慢地说话;“我刚才突然疼得厉害,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姜厚二话不说,背起母亲就往厂医院跑。

医生马上给蒋雅琴做各种检查,然后给她输液。这时候医生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对姜厚说:“你母亲的癌症已经转移到肺、肝上面了,肺部淋巴上面也发现肿瘤,她的时间不多了。”说完还拿着一张病危通知书让他签字。

姜厚叫了起来;“我妈妈今天上午还和我坐飞机从上海回来,现在我怎么要为她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家属区里的医院医生都是熟人,他也莫名其妙地问姜厚:“我记得你母亲是一个多月前查出的子宫癌晚期,那时候你们怎么不做化疗,那时候做化疗说不定可以延长寿命半年到一年,有些还可以更长。你母亲怎么就不治疗了呢?”

姜厚把母亲不治疗的意愿,和她要去旅游的意思一五一十告诉了医生,听完姜厚的讲述,医生叹了一口气,说:“难怪了,这段时间你母亲完全在她意愿中生活,情绪兴奋,能刺激身体分泌内啡肽,一定程度缓解疼痛,让病情症状暂时隐蔽在她的愿望的快乐中;但是,她回到柳州,回到家,你母亲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支撑就会颓然崩塌,病情自然全部暴露出来了。”

姜厚太无奈了,这是他第二次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了,上一次签还是在他父亲病危的时候,如今姜厚又要签署母亲这份通知书,他指尖发颤,心头像被千斤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过往父母安康、兄弟和睦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与眼前的病危通知书形成刺眼对比,满心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他拿着医生递过来的笔,在病危通知书上草草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硬撑着走到母亲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陪伴着母亲蒋雅琴输液。

也不知道,过来多久,母亲蒋雅琴清醒了,她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儿子姜厚,轻轻地说“厚儿,妈妈病了。”

姜厚:“姆妈,侬痛伐?老痛额对伐?”

蒋雅琴对儿子摇了摇头,用力伸出手指了指输液的吊瓶说:“这应该用的是止痛药吧,我不痛了。”

姜厚心头揪得生疼,酸楚与沉重瞬间漫溢开来。看着母亲强装轻松的模样,想着她独自扛过的病痛与委屈,满心愧疚与无力感交织。他眼眶发烫,却不敢落泪,只觉胸口堵得发闷,唯有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将所有苦楚藏在眼底,默默陪伴,珍惜眼前这最珍贵的时光。

姜厚连续守候着母亲蒋雅琴7天,母亲总是在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中度过,终于一天凌晨母亲蒋雅琴思路特别清晰,她目光柔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对大儿子姜厚说道:

“厚儿,阿妈这辈子不敢讲轰轰烈烈,但绝对称得上称心如意。”

侬看呀,我跟侬爸爸都是对方额初恋,更是相守一辈子额知己,阿拉一道过日子额辰光,满心满眼侪是彼此,爱到情愿为对方倾尽所有。也正因为这份沉甸甸额爱,我才毅然带牢侬跟弟弟小杰,离开繁华额上海,来到偏僻额广西柳州,为了所爱额人,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还有,我这辈子最大额心愿,就是做个好妻子、好妈妈,现在回头看看这一生,我无愧于心,也真额做到了。跟侬爸爸相伴额日子里,我陪伴他抗癌、服侍病中的他点点滴滴,全是发自我内心的情意,我在为你爸爸付出里收获温暖,在艰难中感受依恋;侬爸爸生前对我也老好额,百般呵护、万般珍视,阿拉两介人心意相通、相濡以沫,活成了古人讲额‘心心相印,举案齐眉’,这份默契,是岁月送给阿拉最好额礼物。

侬爸爸走了以后,命运给了我一场考验:我要一个人照顾中风半身不遂的小杰,我一个老太太,独自照顾了他整整6年。我要架着他上下楼晒太阳,自己踩楼梯买菜、倒垃圾,扛起屋里所有额琐碎跟辛劳,但是我就是可以苦中作乐,不仅能够坚持下来,还越做越觉得有意义。为啥呀?因为妈妈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小杰是我的儿子,我不能把这副重担压到你身上,我要自家陪伴他,走完他人生最艰难的,最后的一段路。这是一份责任,更是妈妈最后额担当。

我回头看看这辈子,享受过我跟侬爸爸的爱;也在没给侬添麻烦额情况下送走好小杰。人世间最真的爱情,我拥有过;为人妻、为人母该尽的责任,我尽到了;该扛的担子,也都稳稳扛完了。你讲,妈这辈子,是不是也算活得踏实、圆满,没什么遗憾了?

“最后说一句,我估计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刚才我就梦见了你爸爸和小杰,我要去找他们了。你回家把家里你爸爸试航时罐头盒子和龙虾标本,还有小杰的围棋棋盘、棋子都带来,我要把这些都带去见他们。”

姜厚听到母亲这么一说,他一秒也不敢耽搁,立刻冲回家,把家里所有的爸爸留下的罐头盒子、龙虾标本,弟弟小杰留下的围棋棋盘、黑白棋子都用袋子装好,又飞奔回434厂社湾坳家属区厂医院。

到了医院母亲病房,姜厚就将罐头盒子、龙虾标本、围棋棋盘、黑白棋子都一一摆好。

母亲蒋雅琴看到这些,嘴角露出微微笑容。

这时候晨光已经泛出淡淡的橘色,照进厂医院简朴的病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外面的街道也开始有人行走。

姜厚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

“晨光,街道真好,我要好好睡一觉……”

姜厚摸着母亲蒋雅琴的手开始冰凉,接着身子也冰凉了。病房里的晨光依旧明亮,罐头盒泛着旧时光的光,围棋子静静卧在棋盘上,仿佛一家人的时光,永远停在了这最温柔的晨光里。

    他们给自己、给亲人去世之时最后一场仪式,这是死亡设计。

鸿希静静听完姜厚讲述父亲、弟弟与母亲的离世往事,字字句句都直戳心底,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坚守、温柔、沉淀与圆满,让她热泪盈眶,更让她坚定了念头:一定要把这份跨越山海的亲情、这份对死亡的通透理解记录下来,让这份厚重的生命力量被更多人看见。于是,便有了“晚时”这一部分文字——它带着时光的回忆与亲情的余韵,缓缓地铺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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