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凉飕飕的,跟老天爷忘了关冰箱门似的。
程垚穿着孝服跪在灵堂门口,膝盖都快跪出茧子了。村里的男女老少来了不少,有人帮忙摆花圈,有人在灶房烧水沏茶,场面一度非常热闹,像是一场大型乡村团建。
袁鑫跟里柜打了个招呼:“程垚跪灵呢,有啥事儿跟我说。”
在外人眼里,这俩是干亲戚,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小瞎孩无儿无女,也没亲戚,整个葬礼除了帮忙的,安静得像一场提前排练过八百遍的默剧。
有人问程垚:“陈师父大号叫啥?好写灵牌。”
程垚脱口而出:“陈天晟,日成晟。”
回答得那叫一个顺溜,仿佛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蹦迪很久了。办住院手续时,身份证上就是这名字,他看过八百遍。但那个人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的时候,压根没人叫过这名字。村里人叫他小瞎孩,叫他陈师傅,只有病历本和身份证上,还留着一段他早就懒得认领的“出厂设置”。
灵牌写好放在香案上,程垚磕了三个头,直起身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七年了,做饭、洗衣、端茶、递药,摔盆、送葬,一条龙服务到底。他唯一后悔的是,直到这老头驾鹤西去,他也没好意思叫出一声“爸”。
他忽然想起一个秋夜。那天风凉,师父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突然来了句:“三土,你知道我大名叫啥不?”
程垚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头都没抬:“陈天晟,住院单上写着呢,我又不是瞎子。”
师父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像在讲别人的八卦:“天是来处,晟是光亮,名字起得挺高大上。可我这一辈子啊,爹娘不要我,师父走我前头,道观散了,眼睛也瞎了一只——天煞孤星的命,偏偏起了个这么卷的名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收了我一只眼当利息。”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像在讲一个已经过期的冷笑话。程垚当时没接茬,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站起来说:“师父,以后别怕没人管你,有三土呢!三土给养老!”
程垚跪在灵前,想起那个秋夜,想起师父那只独眼在月光下眯起来的样子。这老头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孤寡,早就接受了自己名字和命数之间那条跨不过去的鸿沟。他没抱怨,没求人改命,只是偶尔喝多了茶,靠在藤椅上,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段子。
程垚跪在那儿,没哭,也没说话,安静得像尊雕塑。香火燃尽,棺盖合上,从此阴阳两隔,再也不用担心老头半夜起来偷吃零食了。
程垚是在收拾师父遗物时发现那封信的。那天灵堂撤了,花圈收了,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师父用过的东西一样样归拢——搪瓷缸、旧棉袄、几本翻烂了的老书,还有那根陪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拐杖。
他把东西装进纸箱,动作慢得像是在给文物打包。在搪瓷缸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三土收”。
程垚拆开信封,信纸很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每一个字写清楚,仿佛握笔的不是手,而是一只刚学会拿筷子的鸡爪子。
信上写着:
“三土: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那边报到了。别哭,我这一辈子没啥牵挂,就是放心不下你。有些事一直没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我也该交卷了。
我是个弃婴。不知道哪家把我丢在嵩山脚下,没名没姓,连生日都没有。那时候是冬天,差点冻成冰棍,被山上道观里的陈道长捡了回去。他给我起名叫陈天晟,说天是来处,晟是光亮,盼我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一样,就算一个人,也能照着自己的路往前走。
我从小在道观里长大,学会了看风水、算命理、断阴阳。观里原本十几个人,又没啥香火,后来慢慢散了,老的走了,年轻的下山搞副业了,最后只剩我和师父俩。三十年前,师父也没了,道观彻底荒了,连个看门的狗都没留下。
我下了山,一路往北走,走到青石村,觉得这地方安静,村头两间老屋没人住,我跟村委说一声买了下来,就落了脚。
没人知道我从哪来,也没人知道我叫啥。后来有人叫我小瞎孩,我就答应了——反正陈天晟这个名字,也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再叫我都怕答应慢了。
三土,我这辈子替人看了太多命,泄露了太多天机。那只眼睛不到四十就看不见了,我不后悔。不看见也好,少看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少替那些不该担的命操心,省得高血压。
这几年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起来了,有了糊口的本事,也有了相伴一生的人,似乎我的使命也到头了,可以光荣退休了。
也没啥能留给你的,那两间老屋你留着也没啥用,卖了也不值钱,要不问问村里,让村民做个歇脚的地方也好,就当积德了。
再就是留给你一句话——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热爱生活。活着本身,就挺值得的,老天给了你这条命,你要好好对待,别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人生体验卡。
落款:陈天晟”
程垚坐在堂屋里,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变成灰蓝,像是时间的进程正在缓慢地穿过堂屋的门缝,顺便还卡了个顿。
他没有哭,但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贴着胸口放进了外套左边内袋,不然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儿似的。
那封信像是一块烙铁,隔着衣料,把“陈天晟”这三个字,连同那沉甸甸的嘱托,一起烫进了程垚的心口。
堂屋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空茶杯轻轻磕碰作响,像是在给这悲壮的气氛配了背景音乐。
程垚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姿势像极了刚做完康复训练的老人。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间老屋。月光洒在灰扑扑的瓦片上,显得格外清冷。
“卖了也没啥用,要不问问村里,让村民做个歇脚的地方也好。”
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程垚伸手推开了堂屋的门,走了出去。夜里的风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但他觉得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像刚充了电一样。
第二天一早,程垚去了村委会。
村支书听完程垚的来意,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三土啊,你师父是个好人。那两间老屋虽然偏了点,在河边西头,但位置确实关键。村里好多人去河对岸的山地干活,都得淌水过河,要是能在那儿有个歇脚换鞋、避避风雨的地方,那是积德的事。”
事情定得很顺利。村里出了几个壮劳力,帮着把老屋里的杂物清空,重新刷了墙,换了门窗。
程垚没让村里花太多钱,自己掏腰包置办了长条木凳、烧水的煤炉,还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没有写什么“陈天晟纪念亭”,只写了三个字——“歇脚处”。简单粗暴,通俗易懂。
完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程垚站在老屋门口,看着几个扛着锄头、裤脚卷到膝盖的村民从河边蹚水过来,笑着走进屋里,坐在崭新的条凳上歇脚、喝水。
有人大声感叹:“这地方选得真好,以后过河干活累了,终于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师父正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眯着那只浑浊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说:“臭小子,干得不错。”
“陈天晟。”程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天是来处,晟是光亮。
师父这辈子,确实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在嵩山脚下的寒风里亮起,在青石村河边西头的烟火里燃尽。他泄露天机,折损了一只眼,孤寡一生,看似命途多舛,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照亮了程垚的路,也温暖了青石村附近的一方天地。
程垚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那封信,转身离开。
回新房的路上,他接到了袁鑫的电话。
“三土,忙完了吗?我买了鱼,晚上回去做酸菜鱼吃。”袁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还有一丝对美食的渴望。
“好。”程垚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阳光正好,适合吃鱼。
挂了电话,程垚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有着绿萝、有着暖气、有着等待的人的方向走去。
师父说得对,活着本身,就挺值得的。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热爱生活。
因为老天给了这条命,就要好好对待,毕竟一退货就得重新回炉重造。
“五七”这天,青石村的风比葬礼那天柔和了些,带着河面上特有的湿润水汽,像刚洗完澡没擦干。
程垚把纸扎铺老板送来的“大件”一样一样在河边西头的空地新坟头上摆开。除了房子、仆人、丫头,还有成套的纸糊床铺、衣柜,甚至连电视机、电脑、小轿车都一应俱全,堪称阴间豪华大礼包。
袁鑫在一旁帮他点香,摆贡品,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家当”,忍不住打趣道:“这排场,你师父要是真在那边收到了,估计得先骂你一顿败家,然后偷偷乐开花。”
程垚蹲下身,往火堆里添了一把黄纸,盯着那辆彩纸糊的小轿车看了半天,突然就笑了:“我在想,他连个手机都不会用,给他烧个电脑,他上哪儿找网线去?还有这床和柜子,他一辈子凑合惯了,给他烧这么讲究的家具,他睡得惯吗?别到时候嫌太软腰疼。”
“那你还买?”袁鑫笑着问。
“纸扎铺的老板说这是现在的‘豪华安家套餐’,标配,不买不行,人家是配套的。”程垚看着火苗舔舐着纸糊的衣柜,轻声说,“再说了,他要是真在那边骂我,我倒觉得踏实。”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场小型的灯光秀。
纸扎的仆人和丫头最先烧完,接着是床铺、衣柜、电器,最后是那辆小轿车。火苗把那些精致的轮廓一点点吞没,化作一缕缕青烟,顺着河风飘向对岸的山地,仿佛在给那边的世界发快递。
程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那缕烟,忽然觉得师父也许真的收到了,说不定正在那边研究怎么给小轿车上牌。
“走吧。”袁鑫说。
程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路过“歇脚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屋里坐着两个刚从河对岸山地干活回来的村民,裤脚还沾着泥,正端着搪瓷缸喝水。看见他,两人笑着点了点头:“三土啊,多亏了你师父留下的这地儿,以后过河干活累了,终于有个遮风挡雨、换鞋歇脚的地儿了。”
程垚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暖洋洋的。
“五七”的纸灰顺着河风飘散后,程垚和袁鑫回到了新房。那一晚,他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仿佛给大脑放了个假。
梦里,他看见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散去,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小瞎孩正背着手站在那儿,身边的仆人丫头正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像极了五星级酒店的客房服务。
那些原本彩纸糊成的物件,到了这梦里竟然全都变成了实打实的实物——纸糊的床铺变成了结实的木头大床,纸做的衣柜泛着温润的光泽,就连那辆小轿车,也变成了锃光瓦亮的真家伙,静静地停在屋外,车漆亮得能当镜子照。
小瞎孩转过身,虽然还是那只瞎了的眼睛,但程垚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笑意。老头子围着那辆真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车身,没好气地笑骂道:“臭小子,我活着的时候连个手机都没怎么用过,死了你倒给我送来了这些洋玩意儿。这大房子,小汽车我也不会开啊,这几个伙计也没有会开的,扔在那儿也是占地方。要不,我租出去得了,还能换几壶好酒喝!”
“这不是觉得您到走也没去我的新房去住两天,在那边再不给你买套新房还像话吗?”程垚在梦里理直气壮地说。
“你别挂着了,这还有伺候的,你师父我啊当上了老太爷了哈哈,以后出门都有人拎包了!”
程垚在梦里被逗得哈哈大笑,走上前去,和老头子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聊了好一会儿天。聊到动情处,老头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多说,转身就融进了那片暖洋洋的白光里,像是一场完美的谢幕演出。
程垚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枕头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冰凉的泪水,像刚游完泳没擦干。
但他没有觉得悲伤,反而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侧过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袁鑫,听着爱人均匀的呼吸声,嘴角慢慢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后来,程垚还是不太习惯住新房,毕竟师父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必须一年之内不能没人,只是苦了袁鑫,他在朐城上班,为了方便过去住的多一些,有时候来回跑,冬天就把王婶接去过冬,毕竟他和袁鑫只有这一个亲人了,王婶成了他们的“定海神针”。
晚上程垚哄着袁鑫说,再攒攒钱,就去城南路找个门头开个周易风水的的小店,到那时候就由我解救朐城那些在迷茫中兄弟姐妹们吧!
师父走后,程垚搬进了新房,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青石村的老屋变成了“歇脚处”,而他和袁鑫的新家虽然窗明几净,却少了几分烟火气。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至亲走后的一年里,家里不能断了人气,必须得有人守着。
这可苦了袁鑫。他在朐城有正经工作,为了陪程垚熬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他硬是把自己劈成了两半用。白天在朐城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就匆匆忙忙赶回青石村,或者和程垚去灯塔村吃完饭再回青石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冬天的时候,朐城的风刮得紧,程垚怕袁鑫两头跑太辛苦,就把王婶接到了新房里过冬,如今王婶是他俩唯一的亲人了,也是家里的“气氛组组长”。
冬夜漫长,新房里有地暖,王婶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程垚和袁鑫躺在卧室的床上,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玻璃,屋内却是一片安稳的暖意,像被裹在棉花里。
程垚侧过身,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袁鑫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又藏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哥,咱们再攒攒钱。等过了这一年,我就去城南路找个门头,开一间周易风水的小店。”
袁鑫舒服得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怎么突然想开店了?想当老板了?”
“师父把本事都传给了我,我不能让这些东西断了。”程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定,“到那时候,就由我来解救朐城那些在迷茫中挣扎的兄弟姐妹们吧!其实吧,这个算命就是个心理辅导,给人建议,好多人不是听了算命先生的话不是还是我行我素吗,所以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袁鑫愣了一下,随即在黑暗中笑出了声。他反手紧紧握住程垚的手,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行啊,程大师。等你成了大师,我就给你当跑堂,专门负责给那些迷茫的兄弟姐妹们端茶倒水,顺便收钱。”
程垚也笑了,心里的空缺仿佛被这简单的几句话慢慢填满。他知道,师父留下的那封信,不仅仅是让他好好活着,更是让他把那份照亮过自己的光,继续传递下去,像接力赛一样。
冬去春来,青石村河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程垚新房里的暖气也渐渐撤了。这天,原本安静的院子里突然热闹了起来,像过年一样。
郭辉去省城看望郑淼时,意外遇见了正在休假的程野。因为上次抓捕嫌疑犯那次见过,两个大男人相谈甚欢,仿佛上辈子就认识。后来郭辉有事不在省城时,便拜托程野帮忙照看一下郑淼。
程野在与郑淼的接触中,无意间听到了他坎坷的身世,心底不禁涌起几分怜惜。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隔着时光,照顾年轻时无依无靠的自己,像照镜子一样。
没过多久,几个人终于凑齐了,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青石村程垚的新房,像一支小型的探险队。
门一推开,程垚看着眼前这阵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郭辉竟然和自己小叔程野熟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知道是谁提前约好的,竟然全都跑到了他家,像约好了一样来搞突袭。
宽敞的客厅里,五个大男人济济一堂,像开董事会一样。郑淼考上研究生后,整个人褪去了曾经的怯懦,眉眼间满是自信与从容,像换了个人;而程野在军校历练了几年,身姿挺拔,气质愈发刚毅沉稳,像棵白杨树。郭辉在他们五个里面岁数最大,可能受郑淼的影响,比起前几年看着阳光了不少,像晒了太阳的被子。
袁鑫在一旁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脸上挂着爽朗的笑,王婶则乐呵呵地在厨房里张罗着饭菜,满屋子都是久违的欢声笑语,像一锅煮沸的汤。
看着眼前这温馨又热闹的一幕,程垚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像喝了热乎乎的棒子面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封信。师父说,他这辈子孤寡一生,是个天煞孤星,但他留下的光,却在这一刻汇聚成了如此温暖的烟火,像烟花一样绚烂。
“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袁鑫在餐桌旁朝他招手,像喊孩子回家吃饭。
程垚回过头,看着满屋子的亲朋好友,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过去,像走向一场盛大的宴会。
师父说了,活着本身,就挺值得的。而这人间最珍贵的,莫过于在漫长的岁月里,总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也总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好好地、热气腾腾地活下去,像一锅永远沸腾的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