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五年，耒阳。江水涨了七日，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木与浮尸还在漩涡里打转。杜甫躺在一艘破旧的官船上，听见水声拍打船底，像某种巨大的舌头在舔舐。县令派人送来牛肉与白酒时，他正梦见长安。那些朱红色的宫墙在梦里褪了色，墙根下的青苔倒是绿得发亮——他记得天宝十载献赋那日，太清宫的台阶上就有这种青苔，滑得险些让他摔跤，手中的赋稿散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捡，看见皇帝仪仗的阴影正漫过他的脊背。
"子美。"有人叫他。他费力地睁眼，船舱昏暗，只有一个佝偻的影子缩在角落。那是他自己。二十年前的自己，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麻布袍子，怀里揣着三篇赋，站在集贤院的朱门前。门开了，宰相李林甫的幕僚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杜甫？陛下说了，让你待诏。"那人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杜甫却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想起祖父杜审言当年也是这般站在宫门前，手中握着让武则天称奇的文稿。他想，杜家的文章终于又要从泥涂里被拔出来了。
"……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船身猛然一晃。杜甫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肋骨间却窜过一阵剧痛。他这才看清角落里那个影子不是自己，是严武。严武穿着都督的紫袍，腰间的玉带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严武说："子美，你醉了。"杜甫摇头，他记起来了——那是浣花溪畔的某个夜晚，他在严武的宴席上喝了太多剑南烧春，踉跄着登上严武的床榻，指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严挺之乃有此儿！"
严挺之，杜甫记得这个名字。开元年间，他父亲杜闲还在兖州司马任上时，曾带他去拜见过这位刚直的宰相。严挺之坐在堂上，抚着长须问他："小子，你祖父的'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你背得下来么？"他背了。严挺之大笑，赏了他一块松子糖。那糖很甜，甜得他三十年后在严武面前出言不逊时，舌尖还泛着若有若无的余味。
"你恨我。"船上的严武说。杜甫闭上眼睛，他不恨严武。严武第二次镇守剑南时，表他做了检校工部员外郎，六品官，虽然虚衔，却让他第一次有了固定的俸禄。严武还亲自到草堂来看他，那时他正蹲在篱笆边拔萝卜，袖子卷到肘上，满手泥。严武站在篱笆外，忽然说了句："子美，你这个样子，倒比你那些诗更像个活人。"他当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似乎懂了。严武大概是说，活人要有活人的样子，不要总是"窃恐转死沟壑"，好像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船又晃了一下，杜甫闻到牛肉的香气——那是县令派人送来的熟牛肉，切得厚厚的，码在青瓷盘里。他伸手去够，手指抖得厉害，瓷盘边缘有一道缺口，划破了他的食指。血珠渗出来，和牛肉的汁水混在一起。他想，这多像安史之乱那年在鄜州的日子。幼女饿得哭不出声，他掰碎了最后一块干饼泡在热水里喂她，饼屑卡在她喉咙口，小脸憋得青紫。他用力拍她的背，拍着拍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官军还是叛军？他分不清，抱着女儿躲进灶膛，柴灰呛得他流泪，而女儿在他怀里剧烈地咳嗽，咳出一块沾着血丝的饼渣。
"……臣之述作，虽不足鼓吹六经……"船外的水声忽然大了。杜甫猛地睁开眼，发现船在转——不，是水在转。耒水暴涨的浊流中，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把官船往中心吸去。船夫在船头嘶喊，有人跳水，有人哭。杜甫却觉得很安静。漩涡中心是墨黑色的，像一枚正在融化的图章。他想，若是此刻有一张纸覆上去，该印出什么字来呢？
二十年前集贤院的试卷上，他写的是《封西岳赋》。那时他认定自己会高中，会在长安扎根，会让杜家的门楣重新光亮起来。可最后只等来一个河西尉——从九品，管治安缉盗。他没去。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河西太远，远到收不到京城的消息，而他怕错过什么。他怕错过一个重新被看见的机会。这种怕，一直持续到他死在耒阳的船上。持续到他看见严挺之从漩涡中心浮起来，白发苍苍，手里托着一块松子糖，问他："小子，你祖父的诗，你背得下来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涌出一口腥甜。牛肉和白酒在他胃里翻滚，像那日华州城外的潼关。哥舒翰的败兵从关内涌出来，遮天蔽日，他拉着妻儿往山里跑，听见身后马蹄踏碎陶罐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谁在摔笔。他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献赋，没有进长安，而是一直留在齐赵之间，做一个在落日楼头写诗的闲人，是不是就不会在五十九岁这年，躺在一艘漏水的官船上，用最后的力气去追一个漩涡？
漩涡散了，江水拍打船底，拍打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看见李白从漩涡中心走出来，白衣胜雪，手里捏着一壶酒。李白俯下身，用他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子美，你这一辈子，终究是太沉了。"
他笑了一下，沉，是的。沉郁顿挫，他曾在赋里这样形容自己的文章，却原来文章就是人生。
耒阳的早晨到了，江面浮着一只空碗，碗底沉着半片牛肉，红艳艳的，像一枚没盖下去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