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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航在钢铁丛林的都市拼搏多年,把青春都献给了这座繁华的城市。拼命追赶生活许多年,有一天他忽然发自灵魂拷问:这般不停奔波,究竟是为了什么。城市留住了他最好的年岁,却没能安放他日渐疲惫的心。
前天,他最好的朋友韩毅突然猝死在工位上,这么年轻就这么突然没了,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三十二岁这个数字上。
这对于航来说,好友猝死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和韩毅同一所大学毕业,同时留在了这个城市,平时工作虽然没什么交集,但空闲时间两人经常聊天,有空也会约着碰面喝喝酒,打打桌球。
两人都没有结婚,于航有个相处多年的女友,韩毅没有交过女朋友。照他说法,女朋友太贵了,他交不起。
韩毅父亲和母亲在他八岁时就离婚。离婚后父亲离开了家,这么多年一直音讯全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母亲也改嫁远嫁,他是奶奶抚养长大的。
他很孝顺奶奶,从初中就开始一边上学一边打零工。好在他聪明努力,高考成绩优异,考上了重点大学。
于航和他相识在一次校篮球场上。于航所在的金融系对战韩毅的计算机系。
场上比分咬得很紧,在最后一秒,于航投篮成功,落地时不知道是被谁绊倒,结结实实摔倒在地,脚脖子很快就肿了起来,当时作为对手球员的韩毅毫不犹豫背起他,把他送到校医务室。
从此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好朋友。两人十多年的友谊,韩毅的突然离世,于航痛心疾首。
前一晚上,两人还在一起聊天,聊到家人,他说这个世上唯一放不下、在意的亲人就是奶奶。他的愿望就是让她老人家在晚年能享清福。所以他不能松懈,要努力赚够钱,再赚几年就辞职去家乡,开个民宿,陪着奶奶,让奶奶颐享天年。
世事无常,他的愿望永远停留在了前天晚上。
韩毅火化后,于航作为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决定辞掉工作,把他带回老家,然后按照他的遗愿在他家乡开民宿,照顾奶奶。
这天晚上,于航相处多年的女友来找他,告诉他,她要出国深造了。
“如果,我在国外碰到合适的,就不会回来了。于航,我走了,我们好聚好散,照顾好自己。”她说。
她走了,就像《再别康桥》里写的:“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没有歇斯底里的告别,也没有纠缠不休的挽留。只是安静转身,把过往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轻轻留在身后。
这座灯火喧嚣的城市依旧车来人往,从来不曾缺少一个她。
于航站在原地望着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晚风掠过肩头,心里空落落的。
真正的离别其实不是什么大张旗鼓,只是悄无声息。来人世间走一趟,相逢一场,最后轻轻放手,静悄悄走散在茫茫人海。
于航觉得难受,想一醉方休,就去了附近的酒吧。这个酒吧并不大,可喧嚣的音乐,嘈杂的人声,证明酒吧的热闹。
于航的老乡海尹南在这上班。
于航进去后,找了个角落一个人慢慢喝着酒。
过了一会,海尹南走了过来:“什么时候走?”
“后天吧。”于航说。
“你,那个朋友的老家在大理?”
“嗯。”
海尹南和于航都是海市人,跟她算不上校友,她只是二本院校毕业,两人在一次联谊会上认识,后来了解到都来自海市,就加了联系方式。
大学毕业后,于航选择留在这座城市,过着按部就班的工作。海尹南也留在了这座城市,只不过她却选择在酒吧做陪酒。
她是个孤儿,所以活得比较肆意洒脱。
于航不可能喜欢她的职业,也劝过她找一份正经工作。可她总是说,她已经习惯了这么活着。她不是一个喜欢改变和选择的人。因为生活,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于航哥,今天你女朋友怎么不陪你一起过来?”海尹南在于航旁边坐下问他。
“她,我们分了。”
“分了,什么时候?”
“就刚刚。”
海尹南沉默了,然后她说:“大理好,我向往大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大理吧?”
“你和我一起去?”
“对,工作那么多年,我还没好好出去玩过,我想去看看洱海,听人说洱海特别漂亮,还有海鸥。”
“好,可以,一起去。”
“那我们自驾去怎么样,我们俩互相换着开。”海尹南高兴得大大喝了口酒,“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明天就把这里工作辞了。”
“你不想再回来了?”于航疑惑道,辞了工作,去大理,难道她想改变自己了?
“你不是也不回来了吗?那我们一起吧。嗯,我先出工了。”海尹南说完转身离开。
于航一个人慢悠悠喝着酒,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
这个大城市什么都不缺,可融入这的人们似乎缺少了什么。
也许是一种归属感?也许是一种信仰?
他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韩毅的奶奶,他们和韩毅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更不知道怎么告诉人们,他是以一种失败者的身份离开这座城市的。
上路那天,海尹南像是注射了兴奋剂,一路喋喋不休,东拉西扯,三十岁的女人,却像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见到什么都好奇、感兴趣。
他们开开停停,路上遇到不少麻烦事。堵车、暴雨、爆胎等,可也没有把海尹南的兴致给消磨掉。
于航也渐渐被她的情绪感染,心中的郁闷似乎一扫而空。
于航上班时养成了抽烟的习惯,而且烟瘾还挺大,所以他总是会时不时停车抽上两根。
海尹南却不惯着他,每次总是抽走他嘴里的烟,说:“抽烟有害健康。”
于航就常常会想,他的前女友,从来不关心他抽不抽烟,她只关心他有没有升职加薪,可是他这些年一直让她失望着,升不了职加不了薪。
大城市的竞岗有多激烈,多残酷,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的人,只能永远停留在原地。
几天后,他们终于到了大理,车子开到预订的民宿附近。老板是一个四十不到的男人,热情接待他们:“你们可是店里最后一批客人,以后我们不再营业了。”
“为什么?”他们疑惑道。
民宿老板告诉他们,大理的政府,为规范民宿,出台了重整民宿的政策,已经关停了几千家客栈,只剩下少数几家还在营业,所以,他们想在大理开民宿的梦破碎。
这真是出乎于航的预料之外。所以说人生就是如此,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但是,不是还有几家民宿开着吗,总有政策之外吧?”于航说。
“试试吧。这些年我也积攒了不少钱,开个民宿足够了。”海尹南说。
“怎么能用你的钱呢?”
“算我入股吧。”
“好,明天我们先去找韩奶奶。”于航的心还是很忐忑,他开不了口,对一个老人来说,这是太过残忍的事实,怕老人家经受不住这个打击。
第二天,于航和海尹南开着车按照韩毅在单位留的地址去找。
一个小时候,他们找到了韩奶奶的家,却没有见到老人家。有人告诉他们,韩奶奶在摆地摊。
他们根据路人指点找到了韩毅的奶奶,一位七十多岁的白族老人,她守在喜洲路边,卖本地腌菜、自家晒干菌、鲜花。
奶奶一听是孙子的朋友,就急忙收摊带他们回家。老人家很健谈,她告诉他们,她每日摆摊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去地头打理自己种的菜。
到家后,于航不得不告诉老人家残酷的事实,韩奶奶捧着孙子的骨灰,全身颤抖着,眼里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于航和海尹南默默陪伴着老人。
第二天,老人家照常出摊,于航和海尹南一起帮着老人去摆地摊。
摆完地摊,老人回家,看着孙子的骨灰发呆。
他们俩知道老人不是不痛,是太痛,悲伤太重,人一时被击懵。
“我孙儿就是太乖了,是我连累了他。”她颤颤巍巍说了话,“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去打工赚钱给贴补家用,一直到现在,他每月从没有间断过给我寄钱。反倒是我儿子,这个没良心的,一走就没了音讯,跟死人一样。我可怜的孙子,命苦啊!”
然后她缓缓起身,摆上一碗韩毅爱吃的吃食,点上清香。
于航和海尹南也各自点了一根香,算是对他的祭拜。
接下来的日子,于航和海尹南都住在了奶奶家,和奶奶一起摆地摊,去地头。海尹南还批发了一些衣服,跟着一起摆地摊。
一晃就是一年过去了,于航已经在政策外开起了民宿,海尹南除了继续陪奶奶摆地摊,一有空也去民宿帮忙。
奶奶俨然已经把于航当成了亲孙子,把海尹南当亲孙女。她整天乐呵呵的,逢人就夸自己孙子孙女有多好。
那天,于航对海尹南说:“在大城市呆久了,总有一些甩都甩不掉的烦恼,这里确实不错,像另外一个世界,要是韩毅早点回来,恐怕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走了。”
海尹南叹口气:“人各有命吧,选择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人,都是一念之差,希望我们都没有选错。”
“谢谢你,人生路上恰好有你相伴!”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