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昆山陆家浜炎热的夏天,老柴正端着搪瓷碗子蹲在水塘边吃肉,肉是切成方块的那种,厨房里的小伙伕做的是猪肉炖菜,老柴的碗里肉多菜少。
我认识老柴就在那个晌午,我住在隔壁老陆家底楼的房子里,吃过四个馒头和一碗清汤淡水的豆芽菜,我本来想躺在老陆摆在厅堂的竹躺椅上睡会儿,这时候电焊工老刘从偏房里走出来,端了一搪瓷缸子热水,边“嘘溜”着喝水边打量厅堂里的躺椅。
老刘说,你是想在老陆躺椅上睡个午觉?我看出老刘特钟意老陆的躺椅,老刘吃过午饭习惯窝在躺椅里喝水或者午睡。我说老刘你睡会吧!我不睡。
我和老刘一个县里的,但不在一个乡镇。老刘的村子距我们村不到十里地。九十年代末,我俩同在一个施工队打工,我们租住在工地旁边的一个翠竹丛生的江南水村,村子非常狭长,傍水依竹错落着几十户人家。
我们的房东姓陆,一个细高个男人,整天白衬衫大皮鞋,戴一顶浅色遮阳帽,进进出出,不苟言笑。他的老婆也是一身整洁,时常在门口的水塘边端个饭碗与邻家的婆娘聊天。老陆家生了俩女儿,身材窈窕,白白净净,大女儿是圆脸,随妈妈;小女儿随爸爸,长方脸。俩女儿清傲高冷,从不搭理人。
老刘说,我也不睡了,咱俩去看看俺们村老柴吧,他的施工队租住在隔壁王惠根家。老柴是老家县里设备安装公司派过来的,领了四、五十号工人在台湾老板投资的厂子里铺管道。
我又不认识啥老柴老李,我去干啥?我说道。老刘说,去了不就认识了,多个朋友多条路,见面混个脸熟,出门在外,多少有个照应不是?
老刘和我走过一片竹林,老刘依旧端着他热气腾腾的茶缸子。临来的时候,老婆嘱咐老刘,人在他乡照顾好自个儿,多喝开水,老刘说记住了。老婆的话,老刘是真的记牢靠了,天天饭前饭后,茶缸子不离手。
我们在水塘边寻到老柴,老柴正蹲在水塘边大口吃肉,他的前方水面上横着一条水泥船,像是许多年不用了,船身爬满了水藻和青苔,老柴身边的阳光里一条摇尾巴的土狗正等老柴吐出来的碎骨头,老柴当时吃大块肉不吐骨头,那条土狗似乎有点不耐烦,它“汪汪”狂吠了几声,土狗毛色是黑色的,是王惠根家里的。我们常常在落霞的余晖下,看见王惠根家的儿媳拿泡过菜汤的剩饭喂它。
老柴听到狗叫,这才侧过身打量着我俩,老柴眯缝着双眼,直起腰身,这是个五短的汉子,个儿虽不高但身材魁梧,穿一件竖条衬衫,下摆被牛皮带扎进水缸似的腰身里。我见到老柴的第一句话说的是,大碗子里大块的肉,恁这儿伙食真好!
老柴“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吃肉怎么有力气干活?你俩来我这儿干吧!正规单位,干好了上老保,干活说累不累,挣钱不少,还天天熬肉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