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颠沛流离
1,投奔夏家湾
“长见识没什么不好,去就去吧。”容儿放走守成,就像放飞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守成一走就杳无音讯,一月、俩月、半年、一年……高利贷主三番五次上门讨债,利滚利,还不起,没钱就要抱走小儿子。容儿没办法,只好卖地还债。
此时山西会馆托人捎信,时局动荡不安,钱庄生意难做,贾老板又是新入行,经营不善,钱庄倒闭。背地也有人说,守成被贾老板骗了,见他背个褡裢四处行医。
走时想入非非,如今发财梦成泡影,看来无颜回家了。
无论经营不善或交友不慎,结果都一样,容儿心心念念那个男人,已经指望不上。
她关上房门,不吃不喝不开门,任凭孩子们小哭大叫,直到满天星斗,才打开房门,平静地对老大说:“从今以后,你只当没爹,帮娘帮这个家撑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绝忘后的理智,还是挫折后的担当?应该兼而有之。
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也不愿听闲言碎语,三十二岁的容儿,带着三个未成年孩子,开始寄人篱下过生活。那年,老大十三,老二六岁,老三刚满三岁。
容儿四顾茫然,继母不贤,不想看她那张脸,也不愿父亲为难,哪里才是容身之地?她记得小时候住过外婆家,日子富裕。母亲早逝,外婆尚在,于是投奔四十无里外夏家庄。
《红楼梦》里,贾母第一眼看到外孙女,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地叫着大哭。容儿外婆未必如此,但想起早逝女儿,一样会爱屋及乌触景生情潸然泪下,也在情理之中。
外婆家几十口人,四世同堂,五进三出四合院。两个舅舅饱读诗书,大门前竖两根旗杆,人称旗杆院。一对石狮子把门,护着这个书香之家。
舅舅把容儿当家人,西跨院腾出三间,安顿母子住下,吃喝穿戴与主人家一视同仁,还送老大到祠堂读书。
容儿心灵手巧,人缘也好,更有一手好针线,很快和姑嫂姐妹打成一片。一起纺花织布,纺、拐、浆落、经、镶织,一道道繁琐工序,到她手里,挽花似得,娴熟又轻盈。
外婆当众夸她:“这院里姑娘媳妇都算上,没人比得上我容儿手巧。
老祖宗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慢待她。
母子在夏家湾住到第三年,当地冒出一股土匪,匪首金大牙,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美其名曰劫富济贫,外婆家是劫富目标。
夜色如墨,寒意迫近夏家湾,远处几声犬吠,一阵急促脚步声和粗鲁笑骂声,打破旗杆院宁静。
院门被一脚踹开,一群蒙面大汉拥进来,金大牙披着破旧黑斗篷,腰里别一把大刀,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望着手无寸铁的大舅:“识相点,老子只要钱,不要命。”
各屋灯光亮了又息,几个喽啰环顾四周,正想大干一番,大舅大吼一声:“银子在书房,想要跟我来。”
书房里书柜被推倒,书籍散落一地,抽屉被粗暴拉开,珍贵藏书被反复践踏。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土匪!看来不出血不成。
舅舅扔出一小袋银子,小喽啰拾起,金大牙掂量一下,哼道;“就这些?”
“不够把我也带走。”
金大牙向喽啰摆摆手:“值钱的一点不留。”
一个喽啰要拿走一台端砚,大舅忍无可忍,冲上前要夺回。
“找死!”一把推开,大舅踉跄着撞在桌角,额头磕出血。
金大牙撇了一眼冷冷道:“别伤他,省得官府找麻烦。”
一群乌合之中抱着抢来的银子,玉笔筒,紫砂壶,端砚,香炉,大摇大摆走出,消失在夜色中。
所有房门都打开,人们拥进书房,大舅缓缓爬起,颤抖着手捡起散落的书,口中喃喃,“有辱斯文哪。”
那一夜,油灯一直摇曳到天明,映着他无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