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的金砖

泥鳅小的时候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泥鳅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田里最高的麦垛上,手里拿着最长最直的棍子,拖着鼻涕看着站在下面的我们。泥鳅是地地道道农民的儿子,我们全部都是农民的儿子,我们背后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山。泥鳅说等他长大了之后要承包山上最好最肥的土地,娶一个最勤劳最壮实的姑娘。泥鳅说将来要在这里盖上一大片楼房,让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来他的工厂里上班。泥鳅说将来他要在村子里用金砖盖一栋房子。

那年的夏天特别漫长,知了在白杨树下叫的好像要呕出血来。我们站在麦垛下,每个人的脊背上都像是扎满了麦芒。我们谁都没有怀疑,泥鳅是有这个气魄的。

后来,露水刚刚打湿草茎,泥鳅的母亲在土屋里呕出一大碗血。

就在他母亲呕血的前一天晚上,我转到了一座有海的城市继续上学,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见到过泥鳅。这里的孩子没人想用金砖盖房子,也不会在最热的天气在田里奔跑,他们不知道麦芒扎进后背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最长最直的棍子到底有多好。可是后来,我慢慢也忘记了泥鳅的样子,隐隐约约中只记得一个拖着鼻涕的孩子站在麦垛上,他比任何人都要骄傲。

现在,泥鳅局促地坐在我的对面,两只互相搓着的手像是被水泥泡着的树根,指关节粗的几乎可以卡住扳手。

泥鳅现在像极了他的父亲,像极了一个被整日被大山压着的老农民。

泥鳅现在还不到三十岁,星星点点的白发就长满了半颗脑袋。泥鳅说,金砖能救他妈的命,那天晚上,泥鳅自己一个人溜进了村里的小赌坊,在一片酒色财气中,泥鳅裤裆里揣着一个大大的扳手。泥鳅说,我不要金砖,我就要一点足够救命的钱。

我们要的水煮鱼终于端上了桌子,比脸都要大的青瓷碗,八味道大料齐齐得码放,上面盖着通红的辣椒,葱段或许是用油浸过,绿油油的,葱香气十足。

我隔着雾气看着泥鳅的脸,错觉一样的,好像比辣椒还要红。那天晚上泥鳅才知道还有监控这个东西,泥鳅被人抓到,锯掉了一只耳朵。泥鳅摸了摸耳后,我看到了老树虬髯一样的疤痕,蔓蔓延延地,爬了半边老脸。泥鳅说他抱着骨灰盒坐在殡仪馆外的台阶上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广场,像铺满了金砖一样。泥鳅爹踩着金砖晃晃悠悠走到泥鳅跟前,打了一个巨难闻的酒嗝。

“你妈死了还要浪费我一千多块钱,”泥鳅爹说,“你也不知道哭一下。”

菜码基本上齐,在水煮鱼的香气里,泥鳅把他的故事对我娓娓道来。

在我离开村子之后,泥鳅十二岁就不再上学。泥鳅的爹在水泥厂,喝醉了酒摔倒进搅拌机里,被机器吞掉了一只胳膊,工厂的老板说是泥鳅爹违反了纪律,只赔了一千五百块钱,然后重新招了人。泥鳅爹依旧每天喝的烂醉,喝完酒就揍泥鳅,家里没有钱供泥鳅上学,也没有钱给泥鳅爹买酒,喝不到酒,泥鳅爹依旧下死手揍泥鳅。

泥鳅爹每次都要涨着通红的脸,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把手里的扫帚疙瘩挥舞的虎虎生风。

“半耳贼,你不是会偷东西吗,为什么不去偷酒来?!”

十二岁的泥鳅被打的实在害怕,半夜趁着泥鳅爹烂醉,偷拿了壁橱里的五十块钱,在邻村的田里睡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便搭了客车去了县里。泥鳅说自己坐在客车里的时候心里想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会就此解放,他一直在发抖,他害怕自己会被抓回去。如果被抓回去,自己一定会被打死。太阳高高升起,照着车前的路,照着一望无垠的,金砖一样的土地。

到了县里,泥鳅说想在餐馆里当服务生,村里很多辍学的孩子都喜欢当服务生,他们说在餐馆里每天都能吃饱饭。但是老板们看着豆芽一样大的泥鳅,全部都摆着手,泥鳅走遍了县里的餐馆,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他。

泥鳅白天翻着垃圾桶果腹,晚上就睡在公交站牌下。那时候,泥鳅又开始每天都做起梦来,梦到自己躺在大大的保险库里,身边是数不清的,一摞一摞的金砖。泥鳅梦到妈妈就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他手里抓着两块金砖朝妈妈喊,我有钱,我给你治病!泥鳅伸着手从公交站台上醒过来,天还没亮,身上单薄的衣服却湿漉漉的满是露水,稍一动弹便是刺骨的冰凉。

泥鳅说城市里面都没有星星,一到了晚上,眼前是七彩的光,头顶却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那时候泥鳅只想着有个地方能让他吃饱,如果能攒下一点钱,他一定会再去更大的城市。泥鳅说大城市一定遍地都是金砖,路边的树都是用翡翠雕成的。泥鳅说那时候他还没有放弃过关于金砖的梦想。

在走遍了整个县城之后,泥鳅跟着路过的渣土车来到了附近的建筑工地。泥鳅找到了工头,倔强地用眼睛瞪他,一句话也不说,扛起面前的水泥就往楼上走。工头叼着烟乜着眼睛看他,一趟又一趟,泥鳅的肩膀被磨出了通红锃亮的水泡,泥鳅的后背被水泥腐蚀地裂开一道道的口子。第二天,泥鳅照旧。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工头找到了正在搬水泥的泥鳅,告诉他一袋水泥两毛钱,中午管饭,吃大锅菜。

后来,泥鳅拿着钱去了更大的城市。泥鳅说等他下了火车那一刻起,才感觉自己真的活了过来,背上的大山似乎都轻快了很多。看着火车站外四仰八叉睡着的人们,泥鳅也不再纠结大城市到底是否遍地都是金砖,泥鳅很快找到一片空地,趁着天还没亮,蜷缩在棉袄里面还可以再睡一觉。

泥鳅说自己记不清到底去过多少的工地,每一个他去过的城市都会矗立着泥鳅们盖的高楼。泥鳅说自己很少再做关于金砖的梦,也很少再梦见他的妈妈。泥鳅说自己回去过山里,泥鳅爹喝醉了酒摔倒进河里,仅仅是刚没过脚踝的水,仅凭一只手根本驮不起自己烂醉的身体,泥鳅说他爹就在那一口水深的河里被淹死了。泥鳅爹的坟草草的立在村后的一个荒坡上,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泥鳅第一次回去,在土堆上压了两张黄纸。后来泥鳅说想给他爹立个碑,但是再回去,那片荒坡已经被种满了白杨树。

水煮鱼吃完,泥鳅的故事也讲完了。泥鳅说自己再也不奢望可以用金砖盖房子了,在这个地方,哪怕是回到县城,能有一间水泥砌起来的屋子就好。

泥鳅笑起来的时候,耳后的疤痕也跟着扭动,像一条烂泥鳅一样。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文 | 一蓑烟雨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
    一蓑烟雨说平生阅读 4,562评论 6 9
  •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光阴似箭,刘顺发一晃就四十了。以前听到这个成语,顺发总当成是个比喻,现在才发现,时间本来就...
    以观其妙阅读 7,765评论 23 240
  • 在和奶奶切肉的时候突然想到,把这篇日记就叫做《记小野花的成长》吧,一直把自己比作一朵小野花,也是因为小时候在农村奶...
    空心菜er阅读 3,961评论 0 3
  • 七律 赴重庆市荣昌区万灵镇参加蓝氏文化研討交流会以记 “天下蓝氏一家人” (...
    兰光宗_63_西语_退休阅读 11,111评论 0 4
  • AsyncDisplayKit AsyncDisplayKit 是 Facebook 开源的一个用于保持 iOS ...
    二斤寂寞阅读 11,674评论 0 7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