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多啊。人群里,我跟着一个手臂上高高架着驯鹰的老头儿走了很远。他往左转,我也往左转,他往人堆里挤,我也紧跟着往里挤。我死死盯着他胳膊上的鹰,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老人小臂套着厚实宽大的棕色皮护袖,粗糙老旧,布满经年被鹰爪抓挠出的细密裂痕。那只大鹰稳稳盘踞其上,脑袋扣着小小的黑色皮眼罩,遮住锐利双眼,安安静静,半点不躁动,仿佛与老人的手臂长在了一处。它羽翼丰厚,深褐底色间杂着霜白羽边,收拢的双翼线条锋利硬朗,即便静立不动,也藏着一飞冲天的磅礴气势。
老头骑一匹老马,走得慢悠悠的,一身哈萨克旧式衣裳,头顶缀着狐皮的缎面旧帽边角泛着磨损的柔光,嘴角两撇胡须弯弯翘起,神态淡然疏离,周遭喧嚣的歌声、欢呼、马蹄声,好像都与他无关。他全程脊背挺直,架鹰的手臂始终平举,不曾有半分晃动,像是托举着一件无比神圣、沉甸甸的信物。
路过的牧民纷纷侧目,有人停下脚步远远打量,眼神里带着对古老驯鹰技艺的敬重。这门手艺如今越发稀少,草原上已经很难再见这样完整带着猎鹰赴盛会的老人。
我一路尾随,直到人群渐渐松散,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摩挲鹰头顶的软羽,动作温柔至极,全然不见狩猎时的凛冽。眼罩之下,鹰似有感知,微微转动脖颈,尖硬弯钩状的喙轻轻蹭了蹭老人的指尖,一人一鹰相伴多年的默契,尽在这个细微的触碰里。
我久久望着他们。最后的驯鹰人,最后的草原猎鹰,一同置身这场热闹盛大的阿肯弹唱会。周遭满是鲜活沸腾的人间烟火,而这一人一鹰,守着一段快要被时光冲淡的草原旧梦。驯鹰纹丝不动立在老者臂弯,如同生铁铸就,身姿永远骄傲,静静等候一声远行捕猎的指令。可属于雄鹰驰骋长空、猎人纵马逐兽的岁月,正在缓缓落幕。
野生动物越来越少,必须得加以保护。但我想,造成野生动物濒临灭亡,其实并不是仅仅因为猎人的缘故吧?这人世间更多的欲望远比猎人的狩猎行为更为黑暗贪婪,且更为狂妄。那些猎人和鹰之间,和这片追逐狩猎的大地之间的古老感人的关系,到了今天,真的就什么也不曾留存下来吗?
最后的驯鹰依旧稳稳立在最后的猎人手臂上,铁铸一般,目不斜视,稳稳当当。还那么的骄傲,仿佛仍在期待一道命令,随时做好准备冲向目标。但是它真的老了,羽毛蓬松稀落,不复当年振翅时浓密张扬的模样。老人也老了,脊背纵然挺直,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寂寥。喧闹的弹唱声一波波漫过来,裹住这安静伫立的一人一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