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场风波终于结束了。
萧剑从身上拿出外用药，简单帮大家处理一下伤口，待回家之后，再找郎中全身检查一番。
有关这点，还是萧剑想得周到。临出门前，他随身带了一些急用药。
说这些对外伤都有很好的急救效果，是他行走江湖多年，经常用到的药品。
这次毕竟是与坏人正面交锋，多准备些没坏处。没成想，还真用上了。
小燕子望着眼前仍然萧瑟的场景、看着晴儿渗出血迹的脖子、安抚着沉浸在母亲去世阴霾中的若涵。
她突然恍惚了：如果永琪不来找她，是不是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可事情岂能只看一面呢？
如果非要究其根本，那她是不是得问自己，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从尼姑庵跑出去，是不是都不会认识永琪呢？那今天这些事也就更不会发生了。
“呵呵。”小燕子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自己一代女侠，居然差点死于贼人刀下；笑聪明如她，竟能轻易落入这等圈套；笑自己不切实际的猜想，似乎有点亵渎永琪对她的一片真心。
笑着笑着，小燕子好似想起了什么，瞬间收住笑容，转身便往外跑。
“小燕子，你干什么去？”永琪眼疾手快，拽住她袖子问道。
“我要回去看看叔婶呢，刚才若涵说，他们也受伤了，我要去看看他们伤得怎么样。”
小燕子说完，又要往外跑。
“他们没事，我已经派人请大夫看了。”永璇一句话，立马让小燕子停下了出去的脚步。
“现在，也请大家随我回去吧。我和手下人说了，多给大夫一些钱，让他多等一下，这样我们回去就能看上病。”
永璇说完，又把身子微微一侧，面向永琪。他双手抱拳，对永琪微微鞠了一躬，再次补充道：
“对不起五哥，我去晚了，没能救下若涵的娘，也没能制止孩子们被带来这里。”
02
面对突如其来的行礼，永琪显然懵了一下，但仅一念之间，他则立马调整好情绪，想好应对方法。
永琪微微向后撤了一步，和永璇保持住安全距离。随后一撩袍子，双膝跪倒在地，并顺势磕了个头。
随后抬起头，但身体并没有站起，而是以跪地的姿势，抱拳对着永璇说：
“八阿哥言重了，草民跪谢八阿哥的救命之恩，不胜感激。”
这下轮到永璇懵了。他不知该如何接永琪突然抛出来的致命招数。
像和常人一样，说：起来吧？不像话。
他就算不继承皇位，也不当什么荣亲王，他还是他喜爱的五哥。
他俩小时候的情谊，他记忆犹新。他做不到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用一句轻飘飘的“没事”代替。
像对待五阿哥、荣亲王一样？也不像话。
他这副样子，明显没把自己当成皇家子嗣，一副要与所有人断绝关系的态度。
他难道忘了小时候他俩一起经历的事情了吗？怎么能如此冷血、有距离感地和他说话？
永璇实在是气不过，若不是因为面前的是永琪，他早就像对待玛璋一样，一脚踢过去了，先给丫踢翻在地，出口气再说。
当然，只是窝囊组内心给自己加戏而已，永璇才不会做这么没身份的事情。
“好，你这么和我说话是吧？”永璇有点生气+嘲讽地回复道。
话闭，他则不再搭理永琪，也没让他起身，而是转身来到其他人面前，安排道：
“五嫂、晴格格、萧大侠，请各位随我回家，家里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大家的伤也要马上请郎中看看才行。”
说完，身体再次转向永琪的方向，目光向下、带点鄙视、冷冷地说：
“你不是喜欢跪着吗？那你先跪在这里反思，等想好了怎么和我交流了，再回家找我。”
之后，脸上马上阴转晴，更换为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帮着晴儿和小燕子照顾着孩子们，并意图往门外走去。
晴儿和小燕子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萧剑，以眼神求助：你想想办法啊，可不能就这样把永琪扔这儿啊。
萧剑不知道是故意想气气永琪，还是真的没有办法，竟然以尬笑回避了妻子和妹妹的求助？
他拉起恺诺和恺冰，边往外走边说：“好了不哭了，没事了，爹带你们回家看病。”
萧剑这边求助失败，小燕子也不管了，直接来到永琪身边，用力把他拽起来，以命令的口吻说：“你快点给永璇道歉！要不我们可真走了。”
永琪被小燕子强行拽起来，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想低头，只是机械性地跟着小燕子的步伐，走到永璇身边，也没有开口——可能他觉得，既然决定与皇室脱离关系，那就彻底一些吧。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啊？”
见永琪半天没出声，小燕子有点着急了，抬起胳膊来，用力揍了永琪一下：“你这个犟种！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装什么装？”
“五嫂，您别难为他了，他要不是个犟种，随随便便就妥协了，也就不会抛弃一切来大理找你了。”永璇憋着笑，打趣说道。
一句玩笑，让现场紧张的气氛瞬间放松了下来，永琪也不再倔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永璇，抱拳拱手：“永璇，我也不和你客气了，今天谢谢你。”
永璇也报以同样的动作，回应道：“五哥客气了，小时候你带我比武，在我背不出功课时帮我跟皇阿玛打马虎眼，还和我一起整蛊先生，这些我都记着呢。你帮我那么多次，我才只帮了你这一次，我稳赚啊。”
一场小误会就此收尾，众人简单收拾了下现场，确定没有遗失重要物品后，一起回家了。
03
众人赶到熟悉的小山村，在永璇的安排下，分工行动。
萧剑和晴儿带着孩子们回萧家，郎中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到家先给晴儿和孩子们看看伤口，消毒包扎。也请大夫评估下，要不要用点药巩固下。
永璇、永琪和小燕子，则带着若涵回她自己家，替冤死的母亲处理下后事。
来到若涵家，院子里很干净，周围也很安静。除了房顶还在冒烟的稻草外，看不到任何刚打斗完的痕迹。
“少爷，您回来了。”
永璇的贴身太监正在院子里帮着干活儿，看到永璇回来了，马上跪下请安。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都是喊他少爷的。
“给五……五少爷，还……呃，小姐请安。”跟永璇打完了招呼，他们也必须要和永燕请安。
这两位之于永璇，不亚于小桂子小顺子之于永琪、小路子之于皇阿玛、六六大顺之于小燕子。
都是从小就跟在主子身边的人，是他们的体己人，也是心腹。所以，他们很早就认识永琪。
至于小燕子，他们确实听说过这个大名，也远远见过，但还来得及认识一下，他们就走了。
因此，他们必须也要和永燕请安，只是苦于不该如何称呼，才说得如此磕磕绊绊。
“好了，不必拘泥于这些形式了。”永璇站出来替二人解了围：“我交待你们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回少爷，都处理妥当了。”
在他们的带领下，永燕等人走进屋里。屋子还是永琪第一次去的时候那样破旧和简陋，但更干净些，明显刚刚打扫过。
往前一步走进卧室，当初那张破败不堪的炕上，躺着若涵的娘，婶婶静静地坐在炕沿边，守着冤死的女人。
“娘！”
若涵再也忍不住，挣脱小燕子的手，冲向母亲的尸体。婶婶适时地让开，若涵顺势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抱着母亲痛哭。
小燕子也紧随其后，坐在若涵的旁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婶，您怎么样啊？叔叔呢？”永琪走上前，关切地问。
“我们都没事，这位少爷已经请郎中给我们看过了。”
婶婶指着永璇说：“你叔叔留在家里等你们，我来这里，看看能给大姐帮上什么忙不，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婶婶说着说着，有点伤心了，竟掩面轻声抽泣了起来。
听完婶婶的答复，永琪终于放下了心，他也走到炕边，若涵母亲已经被化好妆了。
她面庞红润、皮肤湿润；身着雪白如银的绫罗段素衣，双手叠交放在小腹处；脚蹬着莲花纹样的寿鞋，象征着其一生的纯洁与高雅。
虽双目紧闭，但却看不出任何亡人的破败感，更像是睡着了一样——永琪知道，这都是永璇安排的。
“我带人赶到的时候，那群畜生已经杀了她了，尖刀直着插向胸口，血流如注一击毙命。我一边派人打探你们和孩子的情况，一边在这边简单安排了下，然后马上追过去了。”
永璇解释道：“好在下面的人干事儿还算利落，不然若被李小姐看到母亲的样子，恐怕……”
“娘，您走了，我怎么办啊。”
永璇的解释被若涵囫囵听去了，大概是脑补了母亲的惨死情况，瞬间又大哭了起来。
“我说过，要保护您一辈子，我要是早点回来，您就不会走了……”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若涵边哭喊着，边晃动母亲的尸体，好像能把她晃醒一样。
小燕子和永琪也悄悄跟着落泪了。小燕子也在怪自己，都是自己的事情害得！
本来今天学校就不上课，若涵就应该在家里陪她娘，是他们有事才让她去萧家帮忙看着孩子的，如果她一直在自己家，也能第一时间应对贼人的阴谋。
“孩子，你振作点。娘看见你这样，她会走得踏实吗？在地下她能瞑目吗？”
小燕子调整好了情绪，拦住了若涵晃动的手，轻声安慰着。
“师母。”
这句话好像说到了她的心坎儿上，她愣了一下，马上扑到小燕子怀里大哭起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事儿就怕憋着……师母在这里陪你。”
04
永璇很早就派人去加急定制棺木了，此时刚好送过来。师傅派人将其抬至若涵家的院子，摆在正当中。
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材雕刻着精致的花纹，金色的边角闪闪发光；内部宽敞舒适，仿佛一个永恒的家园，安置着逝者的灵魂。
现在，永琪和永璇正在忙着葬礼的事情。
永琪想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周围的人知道，这里虽然只有孤儿寡母，但她们还有其他家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永璇也同意这个说法。
只是，由于事发突然，也不了解当地的风俗，他们不知道该怎么举办这个仪式。
都需要走什么流程，需要什么礼数，现场怎么布置等问题，都亟须解决。
“师父，不用了。”二人正准备找邻居和叔婶打听一下，就被若涵制止了。
小燕子陪着她走了出来，她操着沙哑的嗓音解释道：“谢谢师父和八阿哥的心意，但我娘很早就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去世了，身后事一切从简，只需按照常规，给她下葬即可。如果可以，她连碑都不要，她说……”
若涵说着，又哭了起来，小燕子轻轻安慰着她，给她勇气和力量。
她缓了一下，接着说：“我娘说，她走了之后，我就无牵无挂了，我可以自由选择以后的人生。如果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重新生活，那就放心去吧，不要留着一座没意义的墓碑，成为我的累赘。而且，她死于非命，我也不想让葬礼办得风光无限，这更显得她走得很冤了……”
断断续续地，总算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了。在场的人，无一不为这份母爱所感动。
老太太虽说没什么文化，还有点唯男人的命是从，但她自始至终，都非常爱这个孩子，随时随地，都在为她着想。
“我娘一辈子，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唯独这个，我必须要按照她的心愿做。所以，就不麻烦两位了。”若涵补充道。
顿了一下，她对着永璇抱拳拱手道：“谢谢八阿哥安排的一切，替我娘，也替我，真心向您道谢。天快黑了，趁着天黑前，把她下葬就好，其他的礼节和流程，都不做了。”
既然如此，永琪等人也不好说什么了，那就按照若涵的意思办吧。
永璇让手下人将逝者抬入棺材里，盖好盖子钉好钉子。没有任何仪式，抬上直奔墓地。那边，墓坑已挖好多时。棺木到地之后，也没有多余的仪式，直接下葬填土。
整个过程，若涵没有落一滴泪，冷静得出奇。可把小燕子吓坏了，她一直希望她能哭出来，别把身体憋坏了。
好在，望着一点点被土掩埋的棺木，若涵终于又哭了出来。
她哭，她不相信母亲就这样走了，没让自己再见最后一面，没和自己再说最后一句话；
她哭，这段时间李凯同派人送来的银两足够母女俩一生衣食无忧，可母亲怎么也不愿意花这个钱；
她哭，她好不容易劝好了母亲，可以好好利用这笔钱。母亲也答应了要开个小买卖，可还没开成，她就不在了；
她哭，她明明记得，母女俩聊要开什么买卖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在慢慢变好。她还给自己安排了，以后要在自家店铺里做什么，怎么还没实现她就着急走了呢？
她尤其哭，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她亲爹一手造成的。明明在她小时候，父亲是那么和蔼的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变得那么十恶不赦了呢？
她哭，她没能把仇人千刀万剐，让他那么痛快地就死了；她哭，她没勇气手刃杀母仇人，那人再怎么垃圾，也是自己的亲爹！
在她的哭声中，棺木被慢慢掩埋了，简单的葬礼也结束了，若涵也一口气没上来，晕在了母亲的坟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