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在窑口前面坐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点火,没有清灰,只是坐在石头上,看着窑门和附近的山色。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到身后,又从身后慢慢移到窑门上。光线穿过投柴孔,在窑膛内的火道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盯着那道光照亮的灰烬看了看,没有起身清理,也没有挪动位置。
傍晚,柴景行上山时,看见他还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坐了一下午。”
“在想什么?”
“在想放东西的碗,和装茶水的碗,有什么区别。”
“想出来了吗?”
“还没有。但坐在这里想,比坐在工坊里想更清楚一些。”年轻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转身走向山路。走到柴景行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明天我下山揉泥。但这只碗不急。”
“不急。”
年轻人没有再多说,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柴景行留在窑口前面,弯腰朝投柴孔里看了一眼。光斑已经移动到火道边缘,在灰烬上形成一道金红色的长条,像一块还在呼吸的余烬被均匀剖开。
他直起身,也下山了。走回老屋的路上,经过博物馆门口时,他看见台面上的小陶碗还在,里面多了一粒青色的石子,被水洗过,表面光滑,在暮色里泛着细密的光。他没有去动它,推开门走进博物馆,开了一盏小灯,然后关好门,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夜灯的光落在侧柜的玻璃上,把那只盖碗和薄坯碗的轮廓照得清晰。两件器物隔着一段距离站着,釉面在暗处泛着各自的光泽,像两条从不同源头出发、正在朝着同一座河口缓缓移动的船。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抽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凤凰山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年轻人此刻正走在下山的路上,也许已经走到了巷口。那只还未成形的新碗,正在某个尚未发生的揉捏动作里等着被唤醒,像一粒尚未落入窑中的火种,正安静地待在黑暗里,等待下一双手来触碰它表面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