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宿溪长途客运站坐落在宿溪火车站东边,它们毗邻而居于宿溪河曲南部,各式建筑依托这两个交通枢纽在宿溪南岸铺展开来,道路也从此向外辐照,共同构成了宿溪的中心区。上午九点半刚过,我吃好早饭,慢悠悠地骑车晃到客运站,天空晴朗无云,只是时节已近十月末,风中已有几分寒意,距离温度适宜的最佳赏秋季已过去了两周有余。
从大路路口向客运站里面拐进去,逃开一拥而上大叫着“东郊东郊差一位走了”和“省城省城嘞”拉着客的司机们,便能看到十分朴素的一栋旧式建筑——长途客运站候车厅。路口的司机们见到每个行人都不会放过把你拉上车的机会,他们的价格一般是火车汽车车票的两倍左右,但是如果你不想等待,或想更快到达,那么这些私家车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白华已经在候车厅外面的安检口等着了,我看了看表有些惊讶他竟然来得这么早。和他打了招呼,我把车停在客运站外的人行道上,从后箱里掏出黑色车罩把车罩上,按理说自然是直接骑车过去更快一些,但我实在不想骑着车载人,何况还是二三十公里的长途旅行。
安检后去售票厅买了两张到东郊客运站的车票,一张七块。
“人满开车,不满整点开,带好你的个人行李别落下了啊。”售票员递给我车票时简洁干练,语速飞快地向我说道。大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一排排金属椅已经有些老旧,有些地方掉漆成了斑驳的灰色,角落里有一个人直接躺在长椅上睡着觉。大厅正上方挂着一个老式电子展板,黑色背景上滚动着红色的字,循环播报着发往不同客运站的车次。
大客车门口的一位中年大姐把我们的车票撕剩票根还给我们。上了大客车后,我和白华占了同一排两边各自靠窗的位置,车上只有寥寥四五个人,看来不太可能坐满,一对座位坐一个人都绰绰有余。
等到十点整,大客车终于缓缓开动,在城中心拥挤着蠕动了十分钟左右进入了郊区公路,速度才提了上来。
“我们要去见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白华问道。
“他叫查理,是我的高中同学,毕业之后他去京城读书了,我学习照他差远了,只能留在宿溪上大学。后来听说他去英国读研究生,也是利兹大学。正好他也刚毕业回来,挺巧的,和你对上了。我就想着去问问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或者是他认识的人可以继续查下去。”
“我倒是没听过这个人,不过也正常,我们本科生和研究生圈子没什么太多交集,可能顶多在一些聚会里有一面之缘吧。”
“聚会?”
“留学生在那边都还挺抱团的,有一些自己组织的社群和聚会活动,我很少参加啦,不过Cherry参加的倒是不少。”
“说实话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单纯去和老同学叙叙旧对我来说也足够了。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
“说到这个,真的谢谢你了。”白华注视着我,说道,“虽然可能你嘴上说着并不关心,但在行动上每次都实实在在地在帮我,无论是当初接下我的委托,还是在小卖部,还是……”说到这白华顿了顿,“还是在乐器行。我一直想问为什么要帮我这个忙呢?”
是啊,为什么愿意帮面前的人呢?我注视着他——名叫“白华”的男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容,转身就会立即消失在人海中找都找不见,既不是靓丽的女子,又不是肯一掷千金的阔佬。我也不禁陷入沉思,也许是因为面前这个男子锲而不舍的执着触动了我?也许是因为我把白华支到伙计那里给伙计平白增添了困扰后的自责?也许是因为我作为送药人行将结束的生涯?也许仅仅是因为前些日子梦中那个面容模糊的人——是谁来着——大概是我自己吧,朝我吼出的话:不然你还能做些什么?
看他说得挺肉麻的,我也完全不想正面回答,赶紧把话题岔开了去:“所以在乐器行你们怎么回事,我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呢。”
“Cherry跟我说过,在去利兹念书之前,她一直和那个乐器行的店长在一起。但Cherry跟我说她完全不喜欢那个人。”白华从容地说道,他的面容中甚至还透着点骄傲,“只是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男的还记得我。”
“与其说记得你,不如说是放不下Cherry吧。”我在心中默默地吐槽道。我又想到了那把旧吉他背后Cherry留下的那句话。那天店里的情形,店长的反应,白华的讲述,都被那句话连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盯着客车上方的空调出气旋钮陷入沉思,唯一有些别扭的点在哪里呢,我仔细地检查着回忆中的每个细节——恐怕就是白华刚刚这句“Cherry说她完全不喜欢那个人”。然而那个神秘女子给这两个人都留下了同样的话,也都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转头看着白华,看着他回忆至此颇有得意的面容,也许每个人都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才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那个吧,我不禁叹了一口气,谁又不是这样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随口附和着,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色重归沉默。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大客车和二十多分钟的公交车,在康乐公寓站下车时,我们已经从熙熙攘攘的市中心来到了荒凉的城乡结合部。一共只有两排道的城镇公路,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开过一辆刷满蓝漆的半截货车,或是从老远就能听到柴油机轰鸣的拖拉机。道路两侧种着薄薄的一层杨树,向外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大片大片的玉米田已经收获,只剩下一堆堆秸秆散布在地里,更远处则是望不尽的层峦叠嶂。
距离下车地点两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条更窄的岔路蜿蜒而出,道口立着一个不大的木质指示牌,走近才能看到上面用楷体字镂刻着:宿溪康乐公寓。
虽然白华和我之前做的功课都是下公交车之后再走一段路就到了,但这“一段路”半个多小时还没有走完。一路都是上坡,道路两侧的树林逐渐茂密,这条蜿蜒的小路被周围茂密的灌木挤占变窄,看不到尽头。我额头上渗出汗珠,甚至心里犯嘀咕怀疑是不是走错了,直到终于看到一个行人可以问问路,是一位拄着拐杖,戴着草帽,背着竹筐的老大爷。
“大爷请问这前面是疗养院吗?”
“没错,我就是疗养院的。”
“还有多远啊,大爷。”白华接过话问道。
“你们再往前走十分钟就到了。”
“谢谢大爷,大爷你这是干嘛去啊?”白华接话道。
“啊,我上东郊县城买点东西,顺便活动活动。”
“这路可挺远啊?大爷你这还背着筐,走得动嘛?”白华问道。
“这有啥的,轻松的很,年轻时候这段路我跑几个来回都不费劲。”
常年骑摩托车在城市里奔波的我,几乎没什么额外的运动,这段山路走得我有些气喘,看着面前老大爷精神矍铄的样子,我不禁暗暗敬佩。然而一想到回程还要再走一遍这段路,就不禁有点后悔没骑摩托车来。白华也有些不胜脚力,我们索性在原地借着树荫休息一会,消消汗,目送着步伐轻快的老大爷,没一会消失在了蜿蜒小路的尽头,好一个竹杖芒鞋轻胜马。
顶着临近中午刺眼的阳光又走了大概一刻钟,拐了几道弯,终于看到不远处疗养院的正门了,我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觉加快了脚步。疗养院正门是一座巨大的棕褐色建筑,只用眼睛看的话会误以为是木头材质,拿手摸的话,冰凉粗糙的触感会告诉你这分明是水泥。跨度巨大的正门用一道可伸缩闸门封锁了,只留下右侧传达室边上的小口供人进出。大门外面平整的沙地上齐刷刷对称地停着两排车,再往两边看去则只剩下无边的茂密杂色树林。传达室门口挂了个十分低调的竖写牌匾:宿溪康乐公寓。
我敲了敲传达室的大门走了进去,就像要买票入园的游客,我心想如果把牌匾上的字放大横在大门上方就和旅游风景区无异了。
“我们预约了探视,想入院探视一个朋友。”我对门口传达室里须眉尽白的保安大爷说道。
“啊,啊,好。”老人从桌上拿起老花镜缓缓带上,“把留的电话和姓名说一下。”
我们对完信息,老人仔细在桌上的记录本里核对了好久,他用笔在本子里对应着我的那一行末尾画了个挑,随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访客证交给我,说道:“你们探视完出来把这个证还回来。去六号楼找值班护士就行了,六号楼在最里面。”访客证外面套了一层塑料壳,用细丝带穿好方便挂在脖子上,我看挂着有些显眼便把它揣在兜里。
道谢出来,往疗养院中走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圆形花坛,正中有一颗极粗的榕树,一看便知树龄相当了得,低矮的枝叶垂下来伸手便能够到。柏油路从大门延伸至花坛成了一个小转盘,再往里来到了一栋四层的老式办公楼前,随后向右一拐,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依山展开,都是五六层楼的低矮建筑,外面清一色覆着长方形的白色瓷砖,看着洁净素丽令人愉悦。每栋楼上都有巨大的圆圈数字标出号码,楼房之间的砖砌小路间有很多健身设施,有不少老人其间结伴聊天、锻炼、走动,或者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如同人民公园一般,一派热闹祥和。
和白华一同经过办公楼和一至五号楼,柏油路也到了尽头,隔着一大片修葺齐整的草地,终于看到了远处独自矗立着的六号楼。六号楼外墙刷着蓝绿色的漆,背靠山林显得有些孤独,附近几乎没有人影,只有风吹拂山林的叶子沙沙作响。六号楼左右各开有一扇门,左侧的玻璃拉门外面已经用厚重的锁链缠满,拉门里也堆满了各类杂物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样貌,于是我们登上右面门前的几级台阶。
和一层问询台的值班护士说明来意之后,护士打了个电话,我们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便从二楼下来另一位护士接我们上去二楼。
“你好,我是负责照顾查理的护工,我姓陈,叫我小陈就行了。”她穿着整洁的白色护士制服,带着三角护士帽,看起来相当年轻,简单介绍着说道。
“我是芍,这是白华,我们是查理的同学。”
“你们是不是挺久没见过他了。”小陈护士领着我们上楼时试探地问道。
“嗯,有段时间没见了,怎么了?”我回答道。
她领我们来到二楼走廊,只有远远的尽头开有一扇小窗有阳光洒入,整个走廊显得有些昏暗。
“他的精神状态,有些……”她对我们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在思考着如何措辞,“有些不稳定,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有些困惑,和白华面面相觑,一时间还未能完全理解小陈护士的意思。直到她领我们进到一个类似旅馆单间的房间,走过旁边就是卫生间的玄关,看到眼前坐在床上面容呆滞的那个人。那个人和小陈护士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已经传达不到我的耳畔,一股强烈的耳鸣让我头晕目眩。
我方才明白小陈护士话中的涵义。
我方才明白梁秋为什么如此不情愿。
我方才明白眼前那个人是我认识的老同学查理。
我方才明白为什么六号楼在疗养院中无论是位置还是氛围都显得格格不入。
我方才明白其实并没有什么“未能完全理解”,而只是怀揣着“不会吧”的心情无视了一直以来的各种明示暗示。
非要说的话,眼前那个人和我熟悉的查理相差并不很大,除了神态不同,除了眼前人似乎消瘦了一些,我几乎就要承认他是我的老同学查理了。
思绪恍惚间又回到了溪山南路殡仪馆四号鲜花告别厅,一瞬间,我的理性告诉我,这两个场景别无二致。
下一个瞬间,有什么哽住了我的喉咙,我的感性告诉我这两个场景,还是当下这个杀伤力更大一些。我怔了好一会,眼前的人也默然呆立,只双手攥住了什么东西捧在胸前。空气就这样凝固了不知多久,我终于醒转过来僵僵地转身地走了出去,靠在走廊墙上。
“我十分能理解你。”小陈护士快速地跟了出来,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启齿说道,“去椅子上坐会休息一下吧。”
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我定了定神看着小陈护士说道:“我没事了,你这份工作也是不容易。”
小陈护士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苦笑,接着说道:“我负责照顾的几个人里,他还算是好的,大多时候挺安静,不闹人。”
“什么时候来的,他?”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记不太清了,家人陪他来的。”
“所以你们疗养院……”话到嘴边我却不知道怎么问出口,“六号楼是……”
小陈护士把话接了过去介绍道:“我们疗养院大多数都是老人在这里疗养,然后也收治查理这样的病人,集中在六号楼管理。”
我扶着额头微微点了点头,又抬头觑了一眼在一旁的白华,心想人都这样了,没法期望能调查出什么东西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让我再看看他吧。”我对小陈护士说。
“当然,请吧。”
我把白华留在外面,小陈护士陪同我再次进入了房间。和刚刚进房间时查理的反应一样,不同的是这回我听到他说什么了。
“是她吗?是她来看我了吗?”查理穿着条纹病号服,双手紧紧地捧着什么东西,坐在床上说道。病房里窗明几净,床头柜子上还有一个插着假花的花瓶。
“不,不是。”小陈护士道,“她今天不来了,明天她准来。”
随后查理的双眼便失焦地凝视着不远处的虚空,仿佛是我拧灭摩托车一般地熄火了。我注视着他,我的老同学,高中的种种回忆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很多之前我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突然清晰得令人惊异。高一冬天时校舍旁积雪的山林,高二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响起的放课铃声,高三假期封校时从学校后门翻进翻出,记忆中都有查理的音容笑貌。而如今我面对着他,一个不是他的他,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语早已逃匿不见,而我只能报以长久的沉默之后,转身离开。
“查理口中的她是谁?”小陈护士送我们到六号楼楼口,正午的秋阳正明媚地照耀着大地。
“我不清楚,只是每次有人进来查理都会这么说,而我也每次都这样随口应付而已。”小陈护士用右手在帽前遮阳,回答道。
“有康复的可能吗?”我看着小陈护士说道。
“芍,你是叫芍对吧。”
“嗯。”我点点头,看着小陈护士阴影中的脸。
“你觉得疯狂是怎么一回事?”小陈护士看向我问道。
“我不确定。”我没想到话题突然进入此处,“大概是发生了无法面对或是不想接受的事,这时候理性就被压垮了吧。”
“你说的没错。”小陈护士接着说道,“但是压垮这个词不太准确,听起来像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难道不是吗?”白华也来插话道。
“在这里工作越久我就越意识到,”小陈护士定定地看着我,说道,“疯狂是一种习惯,与其说是人陷入疯狂不如说是人习惯了疯狂,一旦习惯便再难脱离。每个接触它的人都必须小心。”
十一、
“哎呀,终于吃上饭了,我可是饿瘪了。”白华满足地说着,随后拿着筷子快速吃起来,“好烫好烫。”我们走回东郊县城找了一家面馆,已是下午两点多了。
我心不在焉地吃着一碗拆骨肉面,拆骨肉腌得过咸,面条有着类似米线的弹性令人生厌。白华倒是食欲极好,大口大口地吃着汤面。我脑中回顾着这趟戛然而止的调查之旅,思索着临别前小陈护士的话。她那肯定的眼神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然而“疯狂是一种习惯”吗?我仍旧无法透彻地理解她的话语,我也无法想象终日与疯狂相伴的小陈护士何以有这样的领悟。
“芍,真的很感谢你陪我调查这一遭。”他很快吃完了一整碗,对我说道。
“你是委托人,只要你满意就好,”我耸耸肩说道,“不过我们这不是根本什么也没调查到吗?你不会不甘心?”
“完全不会啊,把我们能做的尽力做好就行了。”白华满不在乎地说道,“大多时候我们的探求和追寻,到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的不是多了去了,尽人事听天命就好。有些事既然弄不清楚,那就抛在脑后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毕竟总要向前看的嘛。”
“向前看。”我嘟囔着白华的话思忖道:他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态度确实让我意外。曾经的他冲下楼来莫名其妙地让我接受下委托——可能连送药人是做什么的,能委托些什么他都不清楚;曾经的他冲到小卖部去对伙计软磨硬泡讨着我们不可能提供的信息。这些鲁莽行径让我起初只当他是个麻烦的委托人罢了,而现在的他又这样放下了,如此轻松利落,我对他的印象不由得有些改观。那些放不下的人要不就是扔下整个店追人追出几条街,要不就是躲进“疯狂”里逃避现实,反而像白华这样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完,然后在县城面馆干一大碗面来得更洒脱快活吧。
从面馆出来走不到五分钟便到了东郊客运站,我们买了回程的票,赶上了三点的车。
“所以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Cherry。”在车上我问白华道。
平时我是决计不会过问委托人的私事的,只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可能是作为送药人最后一个委托的多愁善感吧,或是白华的洒脱感染了我,他不再是一位单纯的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委托人了。
“她呀,是个很可爱,很有魅力的人,喜欢喝酒,喜欢摇滚乐。只是有的时候我也弄不清楚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经常说着一些我不懂的话。比如在送给我的CD上的那句话,你也看到了吧。”白华倚着窗玻璃看着我回答道。
“想必她也是一个和你一样洒脱的人吧。”我点点头说道,“‘生命的轴心就是爱与死’,多尽兴的一句话。”
“尽兴吗?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有一次我们做完,她在床上问我知不知道恋爱、酒精和摇滚乐有什么共同点。”
提到Cherry,白华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我看着他静静地等待下文。
“我哪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得摇头,她说:‘它们都和死是一回事,也都和生是一回事。’你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完全不能。”我笑着耸耸肩道。
“简直莫名其妙。”
“那她为什么消失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有的话我也用不着拉着你到处跑了,”白华叹气道,“不过最后一次见她时我惹她生气了,可能是和那有关吧。想听?”
“委托人的事,大多数时候我都不想过问,但这次想听。”我回答道。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用U盘拷给我一部很老的动画片,叫做《记忆女神的女儿们》,听说过?”
“没听过,”我摇摇头,“我不怎么看那些。”
“正常啦,在动漫圈子也是很冷门的存在。我看之前也没听过,但意外的精彩哟。我看完很喜欢,又想着是她特意送给我的东西,就不想把U盘还她,于是借口说弄丢了,Cherry就生气了。”重新谈起白华的脸上也难掩遗憾,“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听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是吧,”白华附和道,“唉,不过我也知道我们长久不了,彼此都没有真正了解对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试图理解我,至少我尝试过理解她,但最终还是完全没法搞懂她这个人。好啦好啦,说多了也许你该烦了。”
“完全没有,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哪里哪里,我才应该谢谢你,和你把那些不快都说出来,让过去的事情过去,然后轻松向前啦。说一点不在乎那是骗人,但是在我而言,那些已经都过去了。其实在收到唱片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只是要花一段时间接受,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相顾无言,奔波一上午的疲惫逐渐袭来,乡村景致在窗外飞速后退,我靠着前座随着大巴的颠簸昏沉睡去。
也许大巴就是有让人安睡的魔力,而在到站之后,我又十分自然地醒来,看一旁的白华也在打瞌睡,我把他叫醒,一起下了车。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白华和我一起走到我的摩托车旁随口问道。这趟委托终于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不瞒你说,你的委托是我作为送药人最后的委托,至于之后,我还真没想好。”
“怎么现在才说,这么重要的事?”白华听了十分惊讶,随后又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说道,“不是挺好的嘛,这个委托。我告别Cherry,你告别那个什么送药人。”
“如果我也能像你这样洒脱就好了。”
“洒脱地放下之前,记得把你该做的事做完。”白华说完,爽朗地笑着与我道别,我靠在摩托车旁目送着他走远。太阳西斜,周遭的人声嘈杂喧嚣,那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转身,消失在了人海中。他平平的样貌可能会在我的记忆中迅速风化,但由他而起的这宗“非典型委托”,他的故事,还有他的洒脱爽朗,会被我封存成我作为送药人的最后一宗委托,独自铭记。
十二、
靠在摩托车边目送白华离去之后,我掏出手机给梁秋发去讯息。之后有什么打算?别的没有多想,不过给梁秋道个谢倒是很必要。
“见过查理了,谢了。”按下发送键,我发动摩托车,驶出客运站前的小路,在站前错综复杂的枢纽中盘桓辗转了好一会终于上了正确的路,宋钥小卖部方向。
这几批给送药人的信,如果真马不停蹄地送,不出一周就送得完,但我心中总是不愿让这最后的委托草草结束,硬是一直拖着延宕下去,伙计也心照不宣,从来没有催过我。直到我送别白华之后,脑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是时候了——该去取最后一批信了。当我来到小卖部门口时,伙计正准备关店下班,而落日也将西边染出了一片灿烂的烟霞。
“哟,有段时间没见了,芍。”伙计停下手中的活计对我说。
“嗯,我来取最后一批信了。”
伙计笑笑说:“早准备好了,不过有一件事骗了你。”
“什么事?”
“并不是最后一‘批’信,”伙计重音强调了一下,“其实最后一批信只有一封,就是老爷子给你的。”
他坐在店口的玻璃柜子里,不知从哪里随手翻出一封信,交给了我,说:“给,这个委托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的也是,你的也是。”
那是一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式牛皮纸信封,封口那面用蓝黑墨水写了一个大大的“芍”字。无论是拿到这封信之前,还是在小卖部中接过这封信时,还是现在——坐在六角风琴的吧台上准备拆开这封信时,我早已盘算了许久我应在何时何地打开这封信。夜晚,最好是秋天的夜晚。六角风琴的吧台,只能是六角风琴的吧台。
“嘿,芍,今天怎么样。”汤力对我说道。
“今天好极了,但也挺漫长的,有封重要的信想在这里读。”
“荣幸得很。”等我坐到吧台最里面的座位之后,汤力特地把我头顶的吧台灯调至最亮,给我倒了一杯柠檬水,随后便当我不存在一般。整个六角风琴在我身边完美地开始又一天的运转。
我从信封中拿出一小沓折成四折的红格稿纸,展信一看只有两页。字迹偏大,每一个字都占到格子外面,稿纸行间的空白也被飞舞的笔画挤占,字迹飘逸却不难阅读:
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那么究竟是住进去的好呢,还是飞出来的好呢。
我以为好的,是它们前面的那个字,“想”字好。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工作如此,送药人如此,生命亦是如此。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申饬弟子之语耳。让我想起我上学的时候,那时刚建国没两年,老师常拿来训斥我的话:不会走就想跑了。
而我说:未知死,焉知生。
这两页稿纸我反复读了几遍,每个字我都认识,可是连起来它们却成了一个谜团,字里行间的意象在脑中充斥拥挤着,混沌不堪,一如当初在那间书房里的面试。老爷子面对着死亡,一如小陈护士面对着疯狂,对一无所知的后来者——很不幸是我,兀自吐露着偈语。我侧着头,凝视着头顶灯柱中的尘埃做着无谓的思考。光柱后的阴影中,一个影子蓦然现身,吸引了我的目光,过于明亮的吧台灯光让我看不真切阴影中的身影。
而当我看清她的身影时,我第一时间觉得一定是我看错了。不可能,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脑中的嗡鸣告诉我也许这是在梦中,既然意识到就应该赶紧醒来,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梦到她了。但她逐渐靠近的身影愈发清晰地告诉我:这不是梦。
是有鹤。
我的手微微松开,两张稿纸翩翩落下,掉在高高的吧台凳下面。
我怔怔地注视着模糊的身影渐渐走进,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两页稿纸,压在我的信封上,注视着我的双眼,嫣然一笑对我说道:“我们认识吗?”
她的声音、她的目光,将我和周围的一切都拉回现实,我如释重负地笑了,回答道:“说不定我们是前世的情人呢。”
有鹤瘦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她穿着那件黑色立领风衣,帆布包换成了链条斜挎包,拉着女式拉杆箱,长长的拉杆拖着小小的黑色箱子。没变的是她的眼睛,当我们第一次对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是我们人海之中相认的凭依,是射进我灵魂深处的一束光芒。
她简单打量完周围的酒吧装潢陈设之后,就这样倚着吧台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不发一语。一如曾经在藏城她无需多言便将我的车开走一样,现在在宿溪,是该客随主便了。
“还有包间嘛,我和这位女士叙叙旧。”我问汤力道。
“当然有,现在时间还早没上人呢,最里面那间,你们去吧。”汤力打量了一眼有鹤随后对我说道。
“谢了汤老板,作为回报,一会把这位女士介绍给你。”
汤力张大嘴巴笑着做了个惊讶的鬼脸,说:“啊?可得了吧,我可不需要。你们好好聊。”
“你会需要的,汤老板。”我冲他眨了眨眼。
我带着有鹤穿过吧台和卡座,进入最里间拉上帘子,里面是一张实木茶几和两张能从容坐下三个人的真皮沙发,沙发的外缘还用雕花的实木包了边,黄色透一点棕的壁纸以及柔和的灯光共同营造了昏暗但舒适的氛围,入口那面墙上还镶着六只金属衣钩。
有鹤把黑色风衣挂在挂钩上,我们相对坐下。
“百闻不如一见,把酒吧设计成里外两个区域真是天才的设计。外面负责生计,里面持守理想。”有鹤说道。
“一会我把汤力叫来你跟他说好了。”我笑道,“要喝一杯吗?我出去跟汤力讲。”
“不必了,”她微笑着摇摇头对我说道,“这一生的酒已经被我喝尽了。”
我没再言语,我们就这样长久地对视着、微笑着、沉默着,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能够驻足在此刻。
“对了。”有鹤起身去拿她的手提箱,她蹲下来打开手提箱收拾着什么东西。
“用不用我帮忙?”我过去想要帮她。
“去去,知不知道给女生留一点私密空间?一会别看到什么你不该看的了。”有鹤嗔笑着把我赶回来坐好。
过了我喝几口水的工夫,她整理好了一摞本子放在茶几上。有鹤长舒一口气,捋了捋秀丽的长发,坐回到沙发上。
“这是我七年来的日记。”有鹤眸光温柔,注视着我说道。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你,”有鹤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就不想问我什么?”
我微笑地注视着她道:“你想说什么我就想问什么。”
而等我与她眸光相对时,她却低眉婉转:“你想问什么我就想说什么。”
不知怎地,在吧台前当我和有鹤对视的那一刹那,我已经冥冥之中明白了将要发生的这一切,我相信她也了然,我们之间已无需言语。然而一唱一和,有始有终,方是一出戏。
“那两张明信片上都写了什么?”我顿了顿说道,“如果不想讲的话也没关系的。”
有鹤低眉说道:“不不,我想讲,我想讲给什么人听,一次也好……也并不是什么人,而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第一张明信片是我写给他的,写的是:好山好水都是你的,我独留一分,也不算贪心。”
“第二张是他回给我的,写的是:山水万千重,唯卿撷我心。”
沉默良久,耳畔萦绕着的,只有从远处传来的缥缈乐音,那是六角风琴酒吧里区放的背景音乐。
“还可以问吗?”
“当然可以,几个问题都行。”有鹤干脆利落地说道。
“他当初为什么离开藏城。”
“他被诊断出肝癌晚期。”有鹤异常平静地说,“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对我问的两个问题深感后悔,何必问那么多呢,毕竟她可是把日记都全数托付给我了。
“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尽管说。”我开口道。
有鹤摇摇头,轻松地说道:“和那家伙不同,现在的我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人了。”
“我,不算吗?”我和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有鹤妩媚一笑,看着我说道:“所以我来了。”
“要说的话是有一件,不过也不是什么非要你做的。”有鹤接着说道,“和他一起,我们俩曾经在藏城经营一家酒吧,兑出去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回去看看,也算是我和他一起存在过的证明了。”
“叫什么名字,有机会我一定去。”我问道。
“就在罗布林卡路和德吉路的交汇处,名字嘛,去了你就知道了,很好找的。”
“你啊,总是在身后扔下一个个谜团呢。”我感叹道,“对了,说到酒吧,我把汤力叫进来吧。”
“不必了吧。”有鹤有些犹豫。
“我想让你们见一见,毕竟汤力是他托付的人。是他托付了汤力,汤力又托付了我,才有我们现在的相遇。不用说什么,见一面也好。”
“也好。”她没再坚持。
“来包间坐会?汤老板。”我出去找汤力的时候,他正好摇完了一杯酒。
“今天是咋了,怎么还开我玩笑。”汤力慌忙摆了摆手说道。
“是一苇的事。”
正在拿毛巾擦水槽台子的汤老板突然停下了动作,看了看我,低声说道:“知道了,你先去,我马上。”
等我回到包间把有鹤的日记都收到背包里之后,汤力拉开帘子进来了。我起身和有鹤坐到一边,汤力坐在我们对面。
“这是有鹤。”我简短介绍,“这是汤力。”
汤力看着我,欲言又止,先指了指有鹤,又指了指一旁的空气,又指了指他自己,演的这一段幽默默剧把我逗乐了。
还是有鹤大方地莞尔一笑,开口说道:“常听他提起你,和你的酒吧。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汤力面对这种场面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些局促害羞地笑了笑。三个人的气氛和两个人截然不同,我知道这种气氛下大家也没法沉下心来好好说话。我从来都是这样觉得的,两个人是可以交流的私密谈话,而三个人则变成了社交场。
“是不是我在这耽误你们谈话了,”我说道,“要不我先走了,给你们谈话留点空间。”
“不必了,我也该离开了。”有鹤站起身来摘下她的风衣,“下次有机会再来这里喝酒。我还蛮喜欢这地方的。”
“那我送你。”和汤老板简短作别,我跟有鹤一起走出来。华灯初上,夜尚未深,正是宿溪晚间最有烟火气的时段,离整座城市进入深眠,游魂聚集于六角风琴内外的时刻还相距甚远。背着有鹤的日记,沉甸甸的,仿佛回到了背着大书包上小学的时候。我随手点上一支烟,看着往来的车流,看着街景,也看着有鹤。
“你去哪,我送你吧。”我望向有鹤的背影说。
“不必了,我叫了车,而且提着箱子,不太方便。”
我自然没再坚持。
突然六角风琴的门开了,是汤力,他急匆匆地出来,交给有鹤一瓶香水,说道:“这是他曾经放在盒子里的,因为不能带上飞机被芍拿出来了,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谢谢你。”有鹤把它收进了挎包里。汤力朝我们挥挥手,消失在了门后。
“对了,把你家里地址留一份给我吧。”有鹤说着转过身递给我了笔和本子,不经意地说。
“怎么?要夜袭我?”我笑着说道,叼着烟头写下来给她。
有鹤也笑道:“晚上可别睡太死。”她一把夺过本子看了看,接着说道:“没想到离我家还挺近。”
我惊讶道:“你也是宿溪人?我都还不知道。”
“曾经是,现在的我,是藏城人。”有鹤怅然若失地说道。
一辆白色轿车驶来,随着有鹤的招手缓缓停在路边。有鹤打开车门,上车之前,她深深地望住我,我也回望着她的双眸,有一种冲动让我疯狂地寻找着词句,但在此刻一切语言都丧失了颜色,我终究不知该如何与她作别。
“我这人,不太擅长离别。”曾经的一苇向汤力如是说道。
可又有谁擅长呢。
白色轿车缓缓发动,驶入无边暗夜,我闭上双眼,眼前浮现的是有鹤骑着摩托车带我飞出藏城森林的地平线,是羊湖火光前她落寞的背影,是她捡起宋钥老爷子的信后的嫣然一笑,是她最后投来的深深一望。
十三、
送别有鹤后的那个夜晚,我回到家睡了一个长长的沉沉的觉。
在梦里,漫天飞雪,天地皑皑。
醒来已是中午。我拉开窗帘,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景观,我意识到今日的我已不是昨日的我。虽然从来都不是,但现在这种感觉异常强烈。经历了太多的告别,然而告别之物实际上从未真正告别,它们在我的世界中离去,却在我的心中滞留,如同海滩边的沙堡,等待着潮水漫涌,将一切痕迹抚平。它们等待着仁慈的遗忘,正如我,等待着死亡。
打开手机看到昨夜梁秋发来的消息:这个月13号是查理的生日,我在北京走不开,寄点东西到你那,到时候帮我送去吧。另外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尽量保守这个秘密吧。
我看了看日历,还有一周多的时间。看完梁秋的委托之后我竟萌生出一种感动。人总该得是被什么人需要着的,人总该得是有什么盼望着的,然而宋钥的辞世,送药人的解散,小卖部的破败把我丢入了一种迷茫的境地。曾经那个压抑的呛人的书房,竟成了我追思不及之物。曾经那个令人困惑的象棋残局,宋钥就坐在我对面同我对弈,而现在,已无人在我对面。
此前我从来不需要考虑内生的渴盼,只需要依照小卖部和委托人的需求行事即可,然而这一切现在已然崩塌了,没有了令人安心的随波逐流,我发现我被遗留在原地,宛如茫然立于一片人生的废墟。
而梁秋的小小请求为我创造了一片可供过渡和休憩的狭间,成了送药人解散之后维系我生活方式,生存形态的余波,我得以在其间仔细思索以后究竟何去何从。尽管梁秋不会意识到他无心的请求对我来说会有怎样的意义,这个他让我帮的忙,实际上是在帮我的忙。
在这段小小的狭间之中,我会在晴朗的日子里骑摩托车在宿溪城中漫无目的地晃,从一个路口开到下一个路口,从一条小巷转到另一条小巷,再好好地看看这个城市,我的城市。
在这段小小的狭间之中,我收到了梁秋的快递,那是一个阴天,我拆开快递,得到了一个又脏又破的没了气的足球——千里送足球,作为生日礼物还真是别开生面。
在这段小小的狭间之中,下了两场雨夹雪和一场雪,隔天就都化了,只是宿溪的秋愈发深了,冷雨尽被酿成白霜。
在这段小小的狭间之中,我读着有鹤的日记,从有鹤和一苇的相遇相知读到相恋相离。一段段传奇,融化在有鹤记录下平凡岁月的隽秀笔迹中,而日记的末尾是有鹤留给我的一封信。厚厚硬硬的信笺上画着精美的花纹,一看便知是有鹤精心挑选的,打开信笺,只有两行字,一句话:
缘初是两颗心,
临了是一条命。
我摇摇头苦笑着想道:你们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尽管一种怏怏不乐的氛围始终笼罩着我,但现在的我已谈不上悲伤,实际上最悲伤的时刻大概是那天晚上面对着她,我问出那两个问题时。在那次见面中,是我先显露了悲伤。和她唱对手戏,我从来都是甘拜下风的那个,毕竟那个能和她匹敌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去了。而现在的我非但不悲伤,反而有一股力量淤积于胸无处发泄,我飞速地披上衣服,穿上鞋子,冲下楼,在小区里,在落雪之间奔跑着,旁若无人地大声呼喊着: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汤老板,我们成黄鹤楼了。”
十四、
这样的生活直到狭间的末尾,那应许之日的到来,对于未来将何去何从,我依旧没有答案,不过我还是假装成竹在胸地开始了我的旅程,毕竟人生嘛,也不过这样。
我给疗养院打去电话预约好了探视,又定了一张从芳城到藏城的火车票,收拾好行装,随手找了个蓝绿色无纺布袋子,把旧足球装在里面扔到车后箱,到楼下吃了一顿瓷实的早饭——一大碗云吞面,又回家冲了个澡,最后我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望了望寂寥的天空,朝东郊县驶去。
“古时的鸟真的会说不如归去么。”
清晨行车时刮起的风已相当凛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仍难当无孔不入的寒风。路上尚未结冰,但田野和远山已经被薄薄的积雪覆盖,碧空上几无云迹,这样的干燥寒冷让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冬意。
去程的路格外顺利,记得当初乘车颠簸加走山路一共要快两个小时才到,现在一骑轻骑不到五十分钟,那景区一般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了。一回生二回熟,和门卫大爷换过访客证之后便直奔六号楼。山区中的疗养院更加清冷一些,地面上已有积雪,庭院中寂寥无人,偶有几位年轻人披着厚厚的外套急匆匆穿梭在楼宇间。远处听得几声寒鸦,树木光秃零落。
出来接应我的仍然是小陈护士,再次看到我时她有些惊讶。
“今天他生日。”我解释道,“受人所托来送个礼物。”
“怪不得,”小陈护士说道,“他家人也预约了探视,下午来。话说是什么礼物?”
我从无纺布袋子里拿出旧足球给她看。
“非常特别的东西。”小陈护士挑挑眉毛打趣道。
“深有同感。”我耸耸肩道。
六号楼里供暖充足,阴暗的二楼走廊里也暖烘烘的,我在查理房间外脱下外套放在椅子上,拿起无纺布袋和小陈护士一同走进房间。
“是她吗?是她来看我了吗?”查理抬头看着我们说道。他坐在床上,实际上他的眼睛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看着我们附近的不知什么地方。他的双手仍紧紧地攥着什么。
“抱歉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不过恐怕不是。”我自己低声嘀咕道。
小陈护士上去安抚他道:“她今天不来了,明天她准来。”
我从袋子里掏出足球,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发现查理的眼神不再失焦,而是专注地盯着这颗足球。随后他下床朝我冲过来,像是要抢我手中的球,他走了两步一个趔趄,手中的东西飞到了门边,一个小盒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里面的东西也撒了出来。小陈护士赶紧过去扶摔倒的查理,我则蹲下来听凭查理一把把球抢过去抱在怀里,足球上的污渍沾染在了查理的病号服上他也丝毫不在意。随后我转身去收捡飞到门边的盒子和撒在地上的东西。
是避孕套收纳盒。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之恐怕和脏足球比起来更令人困惑无语。
我捡起那个小小的淡蓝紫色金属盒子,把撒出来的三片避孕套放回盒子扣上盖子,盖子上一行美工钢笔的笔迹赫然出现,碳素墨水的黑色字迹在美工钢笔的弯笔尖下棱角分明。
盖子上写着:我生命的轴心就是爱与死。——Chy
我愣了几秒钟神,没等我反应过来,查理又冲过来把我手中的盒子也抢去了,和足球一起死命抱在胸前。小陈护士把他推回床上的被窝里安抚着,而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飞速闪过这一切:白华、店长、查理;唱片、吉他、避孕套盒;“她消失了”、“旧吉他,非卖品”、“是她来看我了吗?”。她的紫色外套,那杯大都会鸡尾酒,她向我吐出“Cherry”这两个音节时翕动的朱唇……
这些碎片在我脑中聚沙成塔,如此巧合又如此隐秘地诉说了一个难以捉摸的故事,最终这些碎片被一股脑地砸向了一个与这一切都毫无关联的人——我。
“外面冷,留步吧。”在一楼的问询台前我和小陈护士告别,问询台里的值班护士正在打盹。
小陈护士停住了脚步,说:“护理了他快两个月,见查理这么激动还是第一次,看来这背后一定有故事。”
“谁知道呢,”我回头朝小陈护士笑笑,最后摆了摆手,“这世界上太多和我无关的故事了。”
靠在摩托车旁,迟迟而升的暖阳驱散了清晨的冬意,我拿出手机,翻到了白华的联系方式。我思考了很久,最后又关上手机,发动摩托车,驶离疗养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一路向北,驶离东郊县,去往芳城。
十五、
“最近忙不忙?想见你。”一路舟车劳顿,等靠在摩托车前给维夏发消息时,我已经在芳城大学的大门前。下午三点刚过,芳城大学门前仍是车来车往,人潮攒动。芳城虽在宿溪之北,但毕竟是大都市,还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候,比起山林中的疗养院温暖不少。
没一会维夏便回了消息来:“不忙啊,正巧我也想见你,有些事想告诉你。你什么时候来?”
“就现在,我就在芳城大学门外。”
马上电话铃便响起。
“真的已经到了?怎么来之前都不告诉我一声,吓我一跳!”维夏嗔怪道。
“抱歉,没多想就来了。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
“不用等下班了,你现在饿不饿。”维夏问道。
“上一顿还是早上吃的,能吃下去。”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能吃辣?”
“能吃一点。”
“我楼下有个冒菜,把地址发你,那里见吧。”维夏说,“我得收拾收拾,十五分钟可以等?要是等不及你就先吃。”
循着维夏发来的地址,我从芳城大学西门向北出发,左转绕过一个公园,经过一个商业综合体,再左转拐进一个小巷,说是小巷路其实相当宽,有四排道,两边种着粗壮的行道树,落叶几乎铺满了人行道。在鳞次栉比的小餐馆里,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那家——江湖冒菜馆。
在小巷的人行道上停好车,一走进店就闻到了浓郁的香辣味道,我不禁被勾起了食欲。还没到晚饭时间,冒菜馆里只坐了三两桌人。我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店里的椅子是那种固定的连体沙发,下面是明黄色的塑料,座位和靠背是橙红色的人造革,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将店里大半照得通明,座位被映照得格外鲜艳。我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点菜单,随后便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来去的行人和推车的摊贩发呆。一共也就等了不到五分钟吧,窗外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走近,我们隔着窗户便打了招呼。
“抱歉,让饿着肚子你等了挺久吧。”
“哪里,我骑车过来也要快十分钟。”
“先点菜吧。”维夏拿过菜单勾了两份肉,一份豆芽,一份干豆腐,“你不太能吃辣那就吃微辣吧,可以?”
我点点头。维夏把菜单的锅底勾上微辣然后递给了我,说:“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我们又商量着加了些,随后递给了服务员,服务员利落地收过纸笔,迅速地消失在后厨。
“刚刚是不是说有事想告诉我,是什么来着?”我先开口问道。
“我辞职了。”维夏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倒水,随口短促地说道。
“真辞职了?”
“这还有假,骗你干嘛。”维夏又帮我倒了一杯。
“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吗?上次见面不就说了。”
“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杯中的大麦茶挺好喝的,透着一股淡淡的粮食甘甜味,我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所以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就辞职了。”
“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的话,就是学姐和前辈们忍耐了很多年,有的不想忍了,有的还在忍耐,而我只忍了几个月就不想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忍耐了,又不是忍者来着。”维夏看起来非常云淡风轻。
“那之后怎么打算的?”
“还完全没想呢,最近在收拾屋子,往家里寄东西,月底房子到期,至于之后要去哪,要做些什么完全没想,不过到时候就知道了。”维夏说道。
服务员走来把一锅热气腾腾的冒菜放到我们中间,又放下两碗饭。
“所以你呢,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我也不做送药人了。”
“你看,你不也,还说我呢。”维夏说道,“快吃吧,边吃边聊。”
前几口香辣怡人,但吃着吃着辣度逐渐积累,我逐渐败下阵来,不得不大口扒饭,大口喝茶来缓解着火一般的口腔。而维夏则完全从容不迫,甚至还把堆成小山浮出油面的菜放回去沾一沾再吃。
“之前没注意到你这么能吃辣。”我无不钦佩地说。
“这……这辣吗?”维夏无辜地问道,“都没怎么吃出来辣味。”
“实在了得,我甘拜下风。”我说着又喝了口茶,“不过我这边有点复杂,严格来说不是我辞职了,而是……”
“而是什么?”维夏追问。
“而是送药人解散了。”
“啊,怎么会这样。”维夏有些懊丧地说,“是不是和之前的葬礼有关。”
“还对之前的葬礼念念不忘啊你,”我说道,“不过是的,老爷子走后没多久,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真遗憾,还说辞职了要不回家当个送药人呢。”
“唉,”我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们送药人都是时代的眼泪,历史的尘埃了,老爷子解散了也一定有他的考虑。”说到这我想起来之前维夏还说学了摩托车,便问道:“你是不是学了摩托车来着。”
“票都考完了呀,说不定回家之后就搞一个来开开。”
我望着窗外思索了少顷之后,启齿道:“我的摩托车,送你了。”
“真的假的。”维夏一下子眼睛都亮了,看着我说道。
“这还能有假,其实我考虑了挺久了,关于之后的我,之后的我的摩托车。托付给你我也放心。”
宋钥老爷子走后,乃至送药人解散之后,我的摩托车之于我成了联结旧日的寄托,也成为了亦须告别的回音。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该如何告别它,而现在看着维夏,我莫名地心生释然,将它放下我便也能轻装前行了。
“其实这次我骑车来芳城,也就没准备再骑车回去。”我说道。
“啊,你不会是要想不开了吧。”维夏着急地说道。
“说啥呢,我只是准备离开宿溪处走走,而且不想再骑摩托了。我订了去藏城的火车票,今晚就走,从芳城。”
维夏像是解决了什么大危机一般松了一口气,说:“嗨,我还以为你要寻短见呢,又是托孤,又是没准备回去的。”
“怎么到你耳朵里都听成这个样子了。”我又气又笑。
“明明是你说得吓人嘛。”维夏理直气壮又委屈地说道。
“得得,是我不好,让你这奇怪的小脑瓜有了奇怪的联想。”
我们谈天说地,扯东扯西地吃完了饭,靠在沙发上休息,我小口喝着大麦茶解辣,窗外日已西垂。
“几点的火车?”
“九点半,在芳城火车站。”我回答道。
“还早嘛,作为摩托车的回报,我就陪你到你上车咯。”维夏朝我调皮地笑道。
“还是真是有够慷慨呢。”我笑笑说,“有两件事得赶在上车前做完。第一件事,能不能借你的屋子让我洗个脸刷个牙,等上车了条件不好,还是先收拾好为妙。”
“这有什么的,就是洗个澡睡一觉都行,尽管来,”维夏说道,“就是最近在打包往家寄东西,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感激不尽,洗澡就不用了,一早洗过了。”
“第二件事呢。”
“得教教你怎么用摩托车啊。”我回答道,“你学车时候用的教练车和这个恐怕很不一样吧。”
“对喔,光顾着馋摩托车了,都没想到这茬。我小区里就挺宽敞的,就去那练吧。”
我们一同走出来,维夏向我指到:“呶,对面那个岔路口看到没,拐进去就是,我先走过去在小区里等你啦。”
我应了一声好,在车边简单收拾了一下,把车挪下人行道,开到前面调个头回来,右转进了维夏的小区。
小区里面柏油路和砖路交错纵横,每条路的两边都挤满了停着的车,但仍有路可以从容进出,楼宇之间的空地上摆着一些石桌石凳,空空的很适合练车。随着维夏的指引我将车缓缓开到她楼下停好,把绑在摩托车后箱前面的行李包解开拎到石凳上。
傍晚血红的残阳甚是壮美,整个小区庭院都笼罩在余晖的照耀下,我为维夏讲解车上的每个按键都是做什么的,怎么挂挡,怎么起步。维夏有驾校的基础学得很快,没过多久便能挂上一档在小区里慢慢骑行了。
“学得挺快嘛。”我赞扬道,“没想到掌握得这么快。”
“那是自然,毕竟和在驾校学的差不多嘛。”
“剩下就是路面经验了,这个没法教,只能自己积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注意安全。”
“记得啦。”
“这辆车的登记证明和行驶证在后箱,一会上楼我拿了给你。”
维夏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骑着车去练习了一会,直到残阳落下,暮色四合。
“好了,我也练差不多了,你早点出发吧,别耽误了。”维夏看了看表说道,“走跟我上楼吧。”
我跟着维夏一起进了一个单元楼的电梯间,维夏按下了十一层。电梯里空间不大,摆满了广告牌和广告屏幕。
“不愧是大都市,我在宿溪可没见过这么花哨的电梯间。”我默默地数了一下四周挂着的广告就有五种。
“嗨,这有什么的。”维夏叹了口气道,“大都市也有大都市的难处呀。”
“怎么说。”
“一时间说不好,不过在这生活了几个月总归是喜欢不起来。”维夏闷闷不乐,“可能是这种快节奏的大城市生活不太适合我吧。芳城,不太适合我。”
“既然这里不好,那你觉得哪里好呢。”
维夏眼睛转了转说道,“三亚,我觉得挺好,说不定我真的把摩托骑去三亚呢。”
电梯到了十一层,我拎着包随着维夏走出来。维夏快步走去开门。
“我家真的很乱,别介意。”维夏打开门对我说道。
“哪会。”我脱了鞋进门。维夏的家是最普通的一居室户型,进门是一个摆着巨大电脑桌的客厅,左边是卧室,客厅右侧的走廊向前延伸开去串联起了卫生间和厨房,除了电脑桌上摆着垃圾箱、防晒霜、化妆品、矿泉水、书本等等数之不尽的各式杂物以外,其他地方都极其整洁,角落里还摆着几个打包好的箱子。
“家里弄得井井有条嘛。”我说道。
“可别拿我开玩笑了,快去刷牙。”维夏凶道。
我从包里找出毛巾和洗漱用具,去卫生间刷了牙。
“这个卫生间和厨房只有一窗之隔,设计得真蛮奇怪的。”洗漱完我用毛巾擦擦脸,出来和维夏闲聊道。
“是吧,我也觉得,”维夏生气地说道,“唉,总之住起来各种问题各种麻烦吧。还不如我在宿溪住得一根脚趾头,每个月房租还要花掉我工资的四分之一,你敢信?”
“那真是委屈我们的维夏大小姐了,”我打趣道,“比我在宿溪住得强多了,我在家里也就住一个小小开间,还不如这里呢。”
“家里不是租的吧。”维夏问道。
“嗯,家人出了些钱买的,没家人帮衬我可买不起。”
“总之是自己的嘛,我这租的更是种种限制多到不行,连在墙上贴个挂钩都不行,你敢信?”
“那确实够受的。”我附和道。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有个东西要给你。”维夏说完钻进卧室不知道去拿什么了。我把洗漱用品收拾好放回包里,再把摩托车的证件都拿出来放在维夏的电脑桌上。
“给你,”维夏从卧室出来,把我之前送她的那瓶宿溪水还给了我,“之后是你要远行了,拿着它吧,想着宿溪,也想着我。”
“好啊,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带着一瓶水旅行。”我接过这个奇特的礼物,把它塞到我背包的边袋里,说道,“车的证件放电脑桌上了,你看一下。对了,如果你真去了三亚,记得跟我讲讲是怎么过去的。还有,如果见到周乃安,跟他说我挺羡慕他的。”
“好嘞,小小送药人得令,保证使命必达。”维夏双指放在额前向我比了一个手势。
“世间已无送药人了呀。”我喃喃自语。
“所以你为什么羡慕他?”维夏盯着我不解地问道。
“谁知道呢,”我回答道,“羡慕他能够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吧,甚至连他的遗憾我也羡慕。总比迷茫无措来得好。”
维夏突然咯咯笑起来,这回轮到我不解了:“怎么了,突然。”
“没什么,”维夏回答道,“人嘛,就是这么一种生物,选择太少了吵着说不自由,选择太多了吵着说太迷茫。”
“倒也是的。”
“我就懒得想那么多,说不定把房子收拾完了我就骑车远行去,你放心,去到什么地方我会想着你,给你寄信来的。”
我默默注视着维夏,仿佛已经看到远行归来的她,饱经风霜仍不改阳光开朗、天真烂漫,对我微笑着说道:“既然你已经告别了骑着它驶入日复一日的轮回,那就由我来骑着它驶向沧海吧!”
十六、
“今晚要翻越唐古拉山口了啊,各位旅客注意安全,身体不适及时求助。”熄灯之前列车员巡视车厢,遇到有人的铺位便吆喝一遍。已是十一月初冬时节,几乎没什么人坐火车进藏,车里面不少铺位都空着。
从芳城到藏城,这趟列车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是名副其实的超长铁路线,一共历经两天三夜,中途两次下车换车,第二次在西宁换成专门的供氧车厢之后,才终于向藏地驶去。为了排遣在车上两整天的无聊时光,我望眼欲穿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建筑林立的城市到荒凉落雪的戈壁。同时我疯狂地阅读着车上能找到的一切文字:被随手丢在下铺桌子上的报纸、车厢连接处的乘客守则、餐车菜单、很多年前无意中在手机里存下的电子书,在戈壁上矗立着的巨大标语牌。从前天晚上在芳城站上车到现在,我已经在车上睡了两个晚上,吃了四顿饭,上了十趟卫生间,中途停站时出去抽了十四支烟。而现在,列车员的这声吆喝在我心中简直如同黎明前的曙光,终于还有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一早,这趟列车就会最终抵达我心心念念的应许之地:藏城。
“唐古拉山,是那个念青唐古拉山吗?”有乘客好奇地跟列车员搭讪问道。
“不是,不是,是两个地方,我们今晚穿过的这个是唐古拉山。”列车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耐心地解答着。
“我们今晚大概能到多少海拔?”另一个乘客问道。
“今晚过山口最高大概是五千二。”列车员回答道,“不过我们这个车厢是全封闭的恒压供氧车厢,大家放心。如果有不舒服,请大家及时来找我们求助。”
我没有理会不远处叽叽喳喳的闲聊,只一心地躺在铺位上看着电子书消磨时间。运动量几乎为零的这两天里,食欲不振,困意也不按时赶来,实在谈不上舒适。在不知头昏脑涨地躺了多久之后,仁慈的困意终于将我环抱,我昏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十七、
去旅馆把大行李包托前台寄存好,又钻进附近曲折百回的小巷子里,找了个早餐店吃了早餐。一碗鲜甜的山药羊肉汤,就着两张油香吃下去,身体一下子暖和了起来,临走的时候打包了两个牛肉包子两个素包子,晃到街上来。
天方大亮,万里无云,碧空清冷素净。为了在藏城活动我还专门在行李包里塞了两件厚衣裤,然而到了才发现也没有比家里冷多少,完全用不上,兴许是纬度差距抹平了海拔差距。街道上来往的车不多,行人更少,只在吃早餐的小巷间才见得十足的烟火气。
从与她邂逅的租车行前走过,我没有再进去租下一辆车,毕竟再也不会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带我飞入藏地。我转而进了旁边的一家旅行社,有一对夫妇正坐在柜台前,柜台里的两位讲解员在为他们讲解各种旅游路线。
“有没有单去羊湖的一日团。”我问柜台里的人。
“有的兄弟,有的。”其中一位讲解员抛开了正犹豫不决的夫妇,转向了我说,“只去羊湖一日团,一百八十块一个人包门票不含餐的,也会去两个观景台,是想什么时候去啊?”
“今天的话还能赶上吗?”
解说员快速看了一眼手表,说:“应该没问题,我帮你打电话问问。”
“如果有的话我就交钱参团了。”我并没有过多迟疑。
解说员打了一个电话,我则看看店里这些发亮的展板,展板上贴着藏城周边各个景点的照片,还有各式各样的旅游团路线。
不到一分钟,他放下电话跟我说:“今天能赶上,你留个电话和你住的宾馆,很快会有人联系你,如果你想从这里出发也行,半小时后就能出发,来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交一下参团费吧。”
“那就从这出发吧,我出去逛一圈一会回来。”把一切都办妥之后,我又到附近巷子里走了走。八廓街上已经人声熙攘了起来,游客、商贩、拍艺术照的摄影师、拿着转经筒穿着传统藏族服饰的人们、磕长头的信徒,共同在刚刚醒来的藏城流动不息。信步来到大昭寺门前,寺前聚集了很多五体投地的敬拜者,专门为他们辟开的场地用铁栅栏围了起来,边上留了一条小路,游客们经小路从大昭寺的入口鱼贯而入。
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买了几瓶水塞进背包,往旅行社这边折返,回来等了五分钟左右,一辆牡丹考斯特小巴车驶来停在了门前。刚才加我联系方式的解说员过去和车上的导游说了些什么,随后便让我上车了。
车里坐了十个人,最后一排四个座位完全空着,我就钻进最后一排的最里面,把背包放在脚下,依靠着窗玻璃默默注视着窗外。随着窗玻璃的颠簸震动,这辆小巴车驶出市区,驶向羊湖,开始了它的羊湖巡旅。
自她去后,自狭间以来,那股怏怏不乐的氛围始终在我头顶上方盘旋,挥之不去。小巴车走在颠簸的路上,窗外的景致想必十分壮阔苍凉,然而我在茶色玻璃的另一侧却只能看着这失真的世界,注视着窗外的一草一木,我的心中只生出一股漠然与凄凉。当我生命中的种种都离我而去后,现在甚至连摩托车也离我而去,我的生命还剩下什么?我又在做着什么?我为什么来藏城?现在的我存在于何方?我究竟是我,还是只存在于旧日之物激起的余波中,当旧日余波悉数散去之后,我又该如何存在。
“我就懒得想那么多。”也许这才是我羡慕维夏之处吧。然而毕竟旧日余波尚未散去,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而且,我尚存于此世间。
颠簸在路上,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喂,哪位。”我接起电话问道。
“送快递的,你在家吗?有个件到了。”
“不在家,是什么东西啊大概?”我心中不由得奇怪了起来。
“不知道,挺大的,是个箱子之类的东西。”
“好的,放门口就行,谢谢。”
“好嘞,那我就放门口了。”
挂掉电话我望向窗外,是谁这时候寄来东西呢?我思考不出个所以然。
小巴车下了高速,开始在山路上盘桓爬升,速度放缓了下来,转过了几个山头,羊卓雍措已经远远地招着手了。我本想在抵达羊湖之前睡一会,但之前接连几天在火车上已经无聊到睡了个饱,现在的我格外清醒,只得望着窗外,曾经和她一同飞驰羊湖的记忆如潮水般漫来。这次坐小巴车让我感觉花了更长的时间,也许我只是怀念和她一起的时候,怀念行驶在藏地之路上吹拂过的令人快意的劲风。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颠簸,我们来到了羊湖边的第一处停车点。导游为大家设定好集合时间便让我们自行游览。我下车来到湖边,神圣的羊湖固然壮美,落雪的远山更为圣湖增添了几分素雅圣洁,只是少了她,多了许多喧嚣嘈杂的游客,我的心中终究空出了一大块难以填补的空缺。
接下来的每个临湖的停车点我都下车逡巡,试图找到曾经和她一起在湖边烧盒子的那个地点,然而我再也无法复现当时在湖边远眺羊湖湖面和远山的视点,每一处都如此陌生,仿佛这是我第一次来羊湖一般。我不禁怀疑一年前的记忆是否真实,那一切是否都是一场幻梦。
此后的两个远离羊湖湖边的观景台我都在车上没有下去,导游过来向我关心地说道:“是不是不舒服?带了氧气没?”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孤独。”我朝导游笑笑,说道。
环湖断断续续开了快一个小时,导游向大家说道:“马上到我们最后一个停车点了啊,我们在最后一个点停车十分钟,然后就要回程了。”
我拿着维夏还给我的那瓶水下了车。高原上凛冽的风吹动着飘扬的经幡,午后的云逐渐郁积,但寰宇仍旧寥廓,我独自朝着远离人群的方向沿湖走去,将那些喧嚣着拍照的藏獒、牦牛和人群都抛在脑后。湖边一道道洁白的浪花冲刷舔舐着石滩,浅滩处的湖水清澈澄净,远方则是一片波光粼粼的碧蓝。我拿出那瓶宿溪水,缓缓拧开瓶盖,将水倒入湖中。
“别了,羊湖。曾有一股来自宿溪的水,汇入你处。”
十八、
在旅馆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牦牛肉面——和普通的牛肉区别不大,就是肉质更耐嚼一些;又回旅馆冲了个热水澡,冲去长途火车和羊湖之旅的疲惫;吹干头发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看窗外藏城的夜景,舒舒服服地休息了好一会。换上出门行装时,一想到要投身于外面寒冷的夜有些本能的不情愿,不过我知道,我还有应去之处,还有未赴之约。
一路向西,走过广场,走过被灯光照得通明的布达拉宫,走过药王山,在她留下的讯息中,寻找一间招徕着夜间游魂的休憩之所。终于在她口中的那个街角,有一盏不引人注意的灯光幽幽地亮着,映照着下方墙上刻出的三个字:栖于苇。
拉开灯光右边厚重的铁闸门,一种莫名的熟悉涌上心头。
“到了喝酒时间了,你跟不跟我一起来?”脑海中浮现了她的音容,是一年前我送她离开的那个夜晚。
循着楼梯上来,半层楼的地方挂着一副抽象画,上楼来是一道木质的小门,门外用黑胶唱片、酒盒和空酒瓶密密麻麻地铺成一面墙,像是刻意营造的景观。推开木门,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吧台里的两位酒保齐声说着:欢迎光临。
酒吧里的空间格外大,棚高高得能和阶梯音乐厅媲美,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灯光将舞台上的一男一女照亮,他们在调试各自的吉他。我穿过三四张沙发拼成的一簇簇几乎都空着的卡座,来到吧台前坐下。右边和我相隔一个位子坐着一位戴眼镜穿正装的女士,面前摆着一杯酒,在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电子书。吧台正上方挂着一幅软笔书法,上面行云流水地写着三个大字:栖于苇。软笔字的下方,正中央的墙上是一幅巨型坛城。
我把背包拿下来放在吧台上,酒保为我递上酒单,倒了一杯水。我没看酒单,和酒保说要一杯金汤力吧。汤力曾教了我几样安全清淡的鸡尾酒,每当在这种场合我都不免在心中暗暗地感激汤老板的教诲,毕竟上次喝酒还是在三亚。
“您看起来非常懂酒。”其中一位高大魁梧,仪表堂堂的酒保对我微笑着赞许道。
“哪里哪里,我完全不懂,只是随便喝喝。”我也如实相告。
一旁读书的女士放下电子书看向我说道:“完全不懂酒的人会随身带着一瓶添加利十号吗?”
仪表堂堂君没有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去忙了。我循着女士的目光,察觉到她在看我背包边袋里的那个空瓶子,思绪将我拉回那个夜晚,子冬一手拿着一个瓶子让我挑选。我哭笑不得地意识到这里面存在着莫大的误会,但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得笑着耸耸肩,把背包藏在吧台凳和吧台间的地上入了座。
“酒吧的名字很有意思,有什么来历吗?”我向仪表堂堂君搭话道,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已知晓答案,从她留下的日记中。
“这个嘛……”仪表堂堂君思考少顷,向我微笑了一下回答道,“是为了纪念一个人吧。”
仪表堂堂君从冰柜里拿来了和我包里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的棱角分明的瓶子,旁边的女士喝一口杯中酒评论道:“用这个调金汤力,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仪表堂堂君微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看这位小兄弟有眼缘,用什么酒不过是小事。”
“您是这里的店长,还是老板?”我试探地问道。
仪表堂堂君停下手里的工作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唉呀,要怎么说呢,说是老板也行,说是店长也行,一般我会称自己是主理人吧。”
我对于自己的外行深感羞赧,不过看着仪表堂堂君宽容又爽朗的笑容,我又真心为他的热情所折服。
“Eason人很好的。”读书的女士朝我说道。
“哈哈哈,”仪表堂堂君直率地笑道,“被她这么一说还怪不好意思的。”他为我端上一杯调好的金汤力。
“所以你是这里的常客咯。”我喝了一口杯中酒,清爽冰凉的酒液夹杂着气泡感让我一下子精神不少。
“算是吧,”读书女士说道,“只是下了班没地方去,又不想回家,找个地方消磨时间罢了。”
“你看的是什么书?”我看看她手上的电子书问道。
“《且听风吟》,听说过?”
我摇摇头说:“没听过,怎么样,有趣吗写得?”
“还挺有趣的,一整本书都是正确的废话。”
“此话怎讲,正确的废话,是什么意思?”
“比如书里写着:其实人生一开始并非这般空空如也,是我们无所不用其极地把它磨损掏空至此。”女士放下手中的电子书看向我,继续说,“你觉得是不是正确的废话?”
“我并不是很能理解它的深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这句话传达到我脑中时,只剩下难以捉摸的缥缈意象,像在水面下望着水面上的天空一般。
“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人生就像一出戏,台本就是越演越少的。你的牙膏用完了,你拿着那截空了的牙膏管,抱怨牙膏管是空的,但人总得刷牙呀。而作者通篇都在写类似的废话:这管牙膏本不是空的,是你每天刷牙把它刷空的。你说这是不是正确的废话?能理解?”
“理解倒是理解了,但还有挺多事不理解。”
“但说无妨。”
“第一件不理解的事,既然整本书都是正确的废话,那你为什么还要看呢?”
读书女士笑了,她推了推眼镜回答道:“因为写一本正确的废话并不容易。写一句正确的废话,那它就只是正确的废话;写一本书正确的废话,那他就是村上春树。噢,村上春树,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同样没听过。”我摇摇头道,又喝下一口冰凉的金汤力。
“刚才不是说有挺多不理解的,还有?”
“喝酒的话,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看书?”我问道。
“大多数时候我喝的都是无酒精饮料。”读书女士举了举她的酒杯示意,然后喝了一小口说道。
“我们当然很欢迎这样的常客了。”Eason适时地插话道。
“最后就是……”因酒精而逐渐粘滞的大脑在尽力地组织着语言,“在酒吧看书会不会太吵了,能看进去?”
“看得进去就看,看不进去就喝喝酒,听听乐队演唱咯。”她说道,“大多数时间还是看得进去的,这本书据说就是在酒吧写的呢。既然写书都能在酒吧写,有什么不能看的呢?”她用食指敲了敲她的电子书。
“大家好,下面为大家献上一首《凄美地》。”坐在舞台上的男子简单开场白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和读书女子一起,我们不约而同侧过身来看向角落聚光灯下的小舞台,男子弹唱起来,一旁的女子边弹奏边唱着和声。
嘿 等我找到你
试探你眼睛
心无旁骛地 相拥
那是我 仅有的温柔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在这凄美地
男子清亮的歌喉伴随着吉他短促有力的弹奏,我沉浸在他的歌声里,恍惚间,我仿佛与她无数次相望,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飞速闪回,在租车行,在湿地林野间,在六角风琴外……
“来,我敬你们一杯酒。”Eason的话语把我拉回现实,他在吧台上摆了三个子弹杯,拿出一瓶酒为我们斟满,一杯递给读书女士,一杯递给我,自己拿了一杯,我们在这首《凄美地》中碰杯饮尽。
“这瓶是什么来历?喝着有一股桂花香气。”读书女士问道。
“探酌的一瓶桂花风味,”Eason介绍道,“请大家尝尝。”
“不错。”读书女士赞许道。
我倒是只觉喉咙火辣,连忙喝了一大口柠檬水缓缓。此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起身说了声抱歉,到酒吧门外的楼梯间接了电话。自从送药人解散以后好久没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我疑心究竟是谁在这么晚的时候打来。
“嘿,芍,最近怎么样?”电话那头是汤老板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汤老板,”楼梯间清冷的空气让我霎时间清醒很多,“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来。”
“你最近在哪忙啥呢。”
“我最近在藏城办点事,马上就回去了,汤老板有什么事?”
“原来是去藏城了……”汤力听了之后犹豫踌躇了起来,“我之前跟没跟你说过,在宿溪山我为一苇搞了衣冠冢的事?”
“没印象了,怎么了?”听到这我更是完全醒了。
“没怎么,他走了也快两周年了,想着叫上你一起,回去看看他。”
“一定去,具体什么时候?”
“三天后就是两周年整了。没想到你在这么远的地方,能赶来?”
“一定赶来。”我回答道。
“那三天后一早在我酒吧碰面吧。这么匆忙地约你实在抱歉。”
“真不用在意,汤老板,到时见。”
挂断电话,我在楼梯间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回去的时候,清脆的风铃声响起,读书女士开门出来,她典型的职场正装穿着在酒吧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令我印象深刻。
“时间消磨得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读书女士向我说道。
“再见,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多。”
女士笑了笑说:“闲聊而已,谢从何来呀。”
“临走时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也无妨,”女士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接着说道,“Eason,就是那位主理人,是因为这家店的前主人才把这家酒吧盘下的,据说是一个单恋未果的故事。他说店名纪念的人就是这家店的前主人。在他盘下店之前我就常来了,那时候的店名也是这个,没改过。”
“这秘密还真是蛮有料。”我喃喃自语道。
“只是以前倒是没有乐队驻场就是了。”读书女士夹着烟的右手朝我慵懒地挥了挥,消失在了下楼阶梯的尽头。
我推开门穿过卡座,回到吧台座位上,卡座和吧台都空荡荡的,刚刚读书女士的酒杯也被收走。我疑心是只有今天生意不好,还是一向都是这般清冷,吧台里只有Eason在从容地做着活计,另一位酒保也不知去了哪里,我只得安静地注视着“栖于苇”三个大字出神。整个酒吧都异常寂静,连舞台上的两位歌手也在低头专注地调弄着吉他。
“下面一首,”坐在舞台上的女子说道,“《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女子空灵的嗓音宛如在三亚时遭遇的台风一般摄人心魄,她唱道:
想不想看花海盛开
想不想看燕子归来
如果都回不来
那么我该为了谁而存在
……
所以生命啊 它苦涩如歌
……
所以生命啊 它璀璨如歌
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响起,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接进,我第一时间觉得一定是我看错了。不可能,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我脑中的嗡鸣告诉我也许这是在梦中,但沉溺在这梦中也未尝不可。世界在我身旁崩塌,而她却温柔地将我环抱,她低眉颔首避开我的目光,又倏忽贴近,在我耳边轻声呢喃:长相见,未必如,长相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