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从来都不缺乏考试，而教师从来都不缺乏监考，正如人生从来都不缺乏考验。半月考之后是月考，月考之后是期中考，期中考之后是期末考。你以为就结束了吗？其实，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漫浩浩的长路——期末考之后有假期检测，假期结束了还有开学见面考……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正所谓“一考又一考，不知何时有个了。”
幸而为师，我也没少监考——什么运气能够抵挡住那种把你卷走、让你不得逃离的、汹涌的、潮水一般的力量呢？
考试是多少学生的噩梦，又是多少老师的关卡？但它的背后，也有快乐的影子，毕竟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就是自由快乐的寒假，虽然这寒假已经由于各种原因严重缩水，虽然这寒假每天要交作业、改作业，虽然这寒假只是一把糖里裹盐的安慰———但只要是假期，无论是十天八天，还是三天两天，都是让人欣喜雀跃的，毕竟我们已经连续奋战了5个月了。
考试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乐事啊，又是多么神圣庄严的大事啊，监考时一举一动必得遵从严格的规范。提前几十分钟点名，不穿响底鞋，不喷香水，不穿奇装异服，不带手机，不看书，甚至不把水杯放在讲桌上……幸运的是，作为有文化、有思想的一个群体，要做到身心分离，至少监考时做到身心分离是毫无困难的。当校长会怎么做？中大奖后怎么花？假期出游怎么省钱？如果因年龄大了、阻碍学校发展而被清洗又该如何自处？
空想的快乐终究不持久，就如可爱的肥皂泡在阳光下会展现出斑斓的色彩，显得无比美丽，而破灭之后留给人的却只有难以言表的惆怅。畅想完中大奖之后的快意恣肆之后，仍然要面对的是每月几千块钱的收入，老人赡养费、房贷、车贷、油钱、保险费、生活费、孩子的教育支出……每天都得精打细算。梦想之后，骄傲的公主重新做回卑微的灰姑娘，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会让很多人永远仇恨不切实际的空想，哪怕那样的空想会给你带来短暂的快乐。如果说寒假只是一把糖里裹盐的安慰，那么这一类型的空想直接就是一把盐，并且裹着辣椒面、花椒面……
而提前进入焦虑状态也毫无益处，就如杞人忧天一般，一旦把自己愁死了，买单的只有自己的亲人，真真是有百害而无一益。所以还是不要去思考咯。那就只能看了，看什么呢？窗外仍然有绿色的树木，虽然不如夏天那样苍翠和葱茏，但终归是让眼睛欢欣的。但，那是不能看的，因为你的视线不能离开学生，否则就是工作失误。看墙吧，墙面空空，一个字儿也没有。那就只能看学生咯。
每个考场30个考生，戴眼镜的2/3还多，都是电子产品的锅吗？以后的飞行员可能也不需要有视力的要求了吧？AI可以完成所有工作。30个考生，女生占了大半，这是否说明女性意识日益觉醒，女性地位日益提高，女性在社会生活中越来越重要？
男生的发型都非常精神，没有长过鬓角，没有烫染。这倒是深得我心。毕竟我欣赏不了那种奇异怪诞的发型。女生大部分还是长发，偶有几个留的是波波头。曾经有一段时间提倡女生把头发剪短，现在看来还是有很多女孩子没有响应这个号召。头发上会有一些简单的装饰。比如一只淡蓝色的毛绒小兔子，比如一只暗红色的发箍，还有的扎着郭晶晶同款的塑料发圈。最后一排有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扎着鱼骨辫，颅顶和鬓边都有很多细碎的头发，那条本来应该是很精致的辫子两边也垂下很多细碎的头发，像是垂下的流苏，在微小的气流中微微颤动。显然这辫子至少是昨天扎的。有些学生的头发不是很干净，有些油腻，没有光泽。不是他们不爱干净，而是一来没有时那么多时间经常洗头，二来热水也供应不上。想起我女儿读高中的时候，每次周日下午回到家，第一件事必然是畅畅快快地洗个澡。每周在校内至少得洗一次头，还让我给买了干发喷雾，以防不时之需。
有些学生有抖腿的习惯。有的抖左腿，有的抖右腿，还有的两只腿都在抖。都按照同样的节奏，几乎毫不间断地、规律地一直抖动。这让我很难受，赶紧把眼光移向下一个。第一排有个男生穿着一双粉色运动鞋，毫无违和感，还很好看。让我想起班上一个高大的阳光男孩，他会穿红色的连帽衫，会穿水绿色的羽绒服。我在女儿在一岁多的时候，给她买过黑色的T恤，T恤衬得皮肤更白嫩，粉嘟嘟的，别人也觉得很好看。
监考要适时走动。我开始观察学生的书写。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感觉，学生的整体书写水平一届不如一届。最简单的横平竖直似乎都成了很高的要求，更遑论写得漂亮。给我的学生上了一个学期的书法课，得到的成果基本上也只是书法课上写得还行，一写作业和答卷，又被打回原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30个人当中，只有8个学生的握笔姿势基本正确。其余有的勾腕，有的大拇指搭在食指上，有的食指搭在大拇指上。
我不禁开始猜想他们以前是怎么学语文的，是怎么学写字的，他们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是什么，他们的语文老师是怎么教他们写字的，是怎么教笔顺的……那个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女生，爸爸妈妈一定很爱她吧？那个神色有些凝重的男生，又有什么样的家庭呢？亲子关系如何？
30个人，初中在哪里念，去过哪些地方，看过多少朵云，走过多少座桥，流过多少次泪……其实，也许并没有多少故事。他们都太年轻，没有多少过去可供探寻，甚至座位贴条上的信息就足够了。
没有故事，总好过只有糟糕的故事。
九场监考那可度，绝域苍茫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