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记

阿秋,大名夏秋,生于2017年10月14日(她的原生家庭说她出生于10月16日,但是我在她14日拍的母猫生崽视频里分明已经找到了秋的身影,所以之前我一直把她的生日居中定为15日),卒于2026年2月7日夜,年龄八岁半,陪伴在我身边共3038天。




自她归家,我身边所有人几乎都和她打过交道。或者陪我接她回家,带她打疫苗,或者撸过她的毛、给她拍过照,又或者通过我密集的朋友圈和她有过互联网之缘,还有的寄养过她,甚至跨越半城帮她加过粮、铲过砂。

如今她去了,也代她一并向各位道别,感激各位的照料之情。

事情很突然,对于我来说毫无预兆,但可能也是早有玄机。我下夜班回家,家人告诉我阿秋好像不对劲,说老二戳她一向灵敏的她居然都不跑走。我一看也觉得非常不对劲,神情萎靡,也不怎么动,一摸居然浑身冰凉。倒也不像随时要走的模样,但我心中已经瞬间有了不详的感觉。

家里人还开车在外,我实在等不了了,打车带她去医院。医生在电话里让我给她裹好毯子保温。我不禁自责,到底让她冷了多久?再也不可能知道了。

后面就是做b超、进氧仓、抽血生化,从午后到傍晚。爸爸来看,被我叫回去陪叨叨了。中途我给养猫的发小通了个电话,忍不住哭了。她也觉得很突然,秋才八岁啊。

中饭没吃,在医院旁吃了顿晚饭,刚吃完医生打电话告诉我结果出来了,忙不迭跑回去,就是给我讲解了一大堆指标。问我是否要继续治疗。我是学医的,听到差不多已经开始痛哭起来。然后跟医生说,不治了,让她舒服的走吧。医生说,还用跟家人商量一下吗,我说不用了,这是我的猫。

结果还没商量完,就一声猫叫,我认出了她的声音。原来在医院里,每一次她叫我都能认出她的声音。真的很神奇不是吗。我说是我的猫吗,医生说是的,然后急匆匆进了抢救室。我不敢面对,也不敢跟过去,在医院掩面嚎啕。

医生抢救了一阵说她上了呼吸机,感觉就是不上安乐,她可能也坚持不住今晚了。这时候家里人打电话来,话里话外还是要问清楚,不想这么轻易放弃。于是医生又详细给他解释了一遍,但其实不学医的人只是很好奇,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

后面就是家里人要过来送秋一程,但是秋不一定坚持的住了,我当时要求早点,我怕秋受折磨,但是又犹豫要不要等到告别,我想等秋自己的意思吧。

医生说秋不太好了,让我去陪陪她,我终于勇敢地走进了手术室。我看到她眼神已经僵直了,但是躯体还在一抖一抖的。我摸了上去,对她说,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按照约定,医生剪下了她脖颈的毛给我,我说灰色和白色都要一点。医生说太难过的话就别看了,于是我背过身去。

这段时间,家里人没来,我静静地哭,静静地想她。很宁静的一段时光。

她是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来到我身边的。那就是鸟鸟采访里,26、7岁最焦虑的那段时间,什么都没完成,什么都没有,好像永远也过不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身边人也都有了伴。2015年的时候我在微博上刷到一只叫kylin的猫,他被他的主人好好爱着。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我要是也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猫就好了,我一定要好好爱她,不敢说给她多好的条件,但一定让她当世上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小猫咪,而且一辈子不离不弃。2017年的时候,我真的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猫。两个月的阿秋。我给她起名叫夏秋。她陪我住在呼家楼小小的房间里。后来,她陪我搬到了永丰的出租房,又搬到了第一个家,和现在的家。她陪我结婚、生第一个孩子和第二个孩子。每一次我大着肚子的时候,从来不担心她会跳上来伤害我,也不担心她会伤害宝宝。有那么一次,我动了心想把她送走,那次我特别难过,回忆了她从小到大的全过程,还好家属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她又继续留在了我身边。

但是,我住的空间变大了,我生命里的人也变多了。我的世界从只有她,我们俩在呼家楼相依为命,变成了我能分给她的部分越来越少。她找我的时候我推脱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连最基础的日常都渐渐力不从心。前阵子我自己的状态不好,也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从何时开始的。也许从那时候起,她已经下决心退出我的生命了吧。

有人说,死亡不是倾盆大雨,而是漫长的潮湿。我在想这场潮湿会在什么时候将我淹没呢?我突然想起搬了新家之后,她晚上老是想挠门进衣柜里睡,我从来没有给她开过门。我害怕她抓坏新床垫买的防猫抓贴,都还没来得及贴,放在床边的飘窗台上。

以后我看到那些猫砂盆猫碗,会不会想起她,阿冬呢?他会不会想起老跟他吵架的阿秋、他欺负过的阿秋呢?

这时医生把她的颈毛装进袋子里递给我,她说:“毛看着真挺好。”我突然一阵欣慰,我对她其实也没有很差对吧。




后来家人就来了,女儿很高兴的大声说,阿秋在哪里啊,猫猫在哪里啊,我怎么看不到。我抱起她看。她问我阿秋怎么了,我说阿秋生病了,睡着了。她又问我阿秋什么时候回家,我还是觉得不应该骗孩子,就告诉她,阿秋今晚不能跟我们回家了,阿秋要死了,我们来好好跟她告别吧。

她瞬间哭开了,然后很清楚的表达了一大串:“阿秋为什么要死啊,我不想阿秋秋死,我想阿秋秋跟我们回家,可以吗”“我好难过啊,我越想越难过,我不想跟她告别,我好舍不得她啊”我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悲伤,来安慰这个很早就面临生死离别的小女孩。至于为什么要告诉她真相,是因为我相信以她的理解能力,已经骗不住了。果然后面爸爸给她解释她都不听,一定要听我说。我跟她说,妈妈也舍不得,但是阿秋生病了,很痛,她很挂念我们,如果我们跟她道别,她就能去没有病痛的猫猫星球了。我说你跟妈妈一起记得她,不要忘记她好吗。小姑娘噙着眼泪点头说好的好的,过了一会又哭起来了,她说想要阿秋多活几年,她还想和阿秋一起长大呢,为什么猫猫狗狗要死啊,为什么要去猫猫星球,问问豆包好吗。我一方面欣慰,我当初想象的画面实现了,她真的陪伴了她好几年,算上肚子里,她也真的喜欢她,记得她。但是我也真的遗憾,好短啊。我跟叨叨说,可以难过,可以流眼泪,你跟妈妈一起想她好吗,但是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我说刚刚妈妈想起了好多和她的事情,叨叨也说,我也想起了好多和她的事情。她说的话让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敏感早慧无疑了。

因为女儿太难过了要求离开医院,我让爸爸带她走了。我又独自留下来善后。我始终觉得她是我一个人的猫猫。在遇见所有人之前,先遇见的她。

但是很神奇,就像在手术室里,我在想她大口用力的喘气,留最后一丝清明在这个人间。那一刻我清晰的感觉她的魂灵飞走了,留下的只是她的躯壳。我居然一点不难过,当然更不害怕。在她还在的时候,医生给我讲她的病情,我向医生询问她最终会被怎么处理,哭得不能自已。那一刻我体会那只是她的躯壳,无所谓了,真正有意义的是她留给我的念想。

我好像明白了庄子的鼓盆而歌,我一直好奇的向死而生的境界。突然像不难过了,生而复死,死而复生,谁说必须难过。

但是最终还是得对小孩子做一点矫饰,但也不完全是欺骗。爸爸告诉她,阿秋会回来的,但是很久很久之后会回来。叨叨问很久是多久,爸爸本来想瞎编个四岁,我告诉她十八岁,你可以去猫猫星球挑猫猫,那里有好多猫猫。她说太好了,是不是可能挑到阿秋也可能不是阿秋,都没关系。我说没错。但是阿秋是妈妈的猫猫,你挑的是你自己的猫猫。你可以有你的猫猫。她说太好了。回到家的时候她说,我很难过,很想阿秋,但是我现在不想了,我只想快点到十八岁。

也许,不知道,你十八岁的时候会不会如我一样想要猫猫,但是十八岁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理解了我这番话的语意,所以那也不算是欺骗吧,至于我自己,是不会再养其他的猫猫了。

我想起,那时候刚养阿秋的时候,我特别怕失去她。因为我承诺过不离不弃,所以我当时就了解了猫猫去世的全流程,包括火化安葬的一切。只是我当时完全没有能量面对,所以不曾了解的太细致。我做梦都梦见地震了我要赶紧抱着猫跑,或者梦见猫死了,我在梦里大哭到醒过来。那时候我的世界真的很小,所以我接受不了一点失去。后来有了阿冬,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哪怕我对阿冬的用心永远赶不上阿秋,但是至少,我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了。

今天,一切的梦都结束了。阿秋,再见。感谢你送给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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