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是在沸水里舒展开的。起初是僵直而戒备的,像一束收紧的线条;随即,便在滚烫的沸水里,柔软了,舒展了。我盯着锅里袅袅升腾的白汽,神思却恍惚起来——这氤氲的水雾,多像家乡冬日清早,外婆在灶前呵出的那团白气。
我的童年,是被一碗碗面条喂养起来的。那时的外婆,是灶台边一位从容的魔法师。她从不屑于用现成的挂面,总说那少了“魂儿”。她的魂儿,便在那块光滑的面团里。面粉是自家小麦磨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像一座座白皑皑的雪山。她的双手,就在这粉与水的交融中,开始了一场沉默的舞蹈。揉,揣,压,搋……那面团在她手掌下,时而温顺如绵羊,时而倔强如牛犊。她全身的重量都押了上去,腰身微微地晃动,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她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和面,倒像是在驯服一匹野马,打磨一块璞玉。直到那面团光洁得像婴儿的脸颊,能映出她疲惫而满足的微笑,才算大功告成。
然后就是擀。那根长长的用木头做成的擀面杖,在她手里,成了战士们的兵杖。面团被压成厚饼,再被卷入杖上,她俯下身,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那“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面饼便在这一次次的碾压中,向四面八方铺展,最终,一张浑圆、匀薄如初月的大面皮,便铺满了整个案板。这时,外婆会将面皮层层叠起,操起那把沉厚的切面刀。手起刀落,“笃,笃,笃”,声音清脆而富有韵律。当她双手一抖,那叠起的面皮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了千丝万缕,根根分明,闪着柔润的光。
外婆煮面,最常做的,便是豆腐丝面条。几滴油烧热,炸香豆腐丝,烹入辣椒酱,“刺啦”一声,满屋生香,再兑上滚水,便成了一锅红彤彤的汤。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这汤,那便是我儿时最美味的佳肴。我总爱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把脑袋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面条吸饱了汤汁,滑溜又筋道,辣椒油的辣味里,裹着面条的甘甜,那暖意会一直滚烫到心里去。外婆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时不时用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为我拂去沾在腮边的发丝,露出慈祥的笑脸,和蔼可亲地说:“不够,外婆再去煮。”
后来,我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决意要飞离那片熟悉的屋檐。我去了遥远的城市,这里菜肴精致而清淡。起初,我觉得自由,觉得新鲜,可日子久了,肠胃与心,一齐生出一种莫名的乡愁。我开始疯狂地想念那碗粗犷、热忱、带着筋骨的面条。
我也曾试着在异乡的厨房里,学着外婆的煮面条的样子。我买来最贵的面粉,最醇的酱油,依着记忆里,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操作。可那面团,在我手里总是那样不听使唤,不是太硬便是太软;擀出的面皮,边缘破碎,厚薄不均;切出的面条,粘连、笨拙,全无外婆手下那根根分明。最后煮成一碗糊涂,吃在嘴里,只有徒劳的伤感。我这才明白,我缺少的,不是手艺,而是外婆在那日复一日的揉擀里,揉进去的耐心,擀进去的岁月,与那双手所传递的、土地般沉静的温度。
此刻,我站在异乡公寓冰冷的厨房前,看着锅里这些从超市买来的、规格统一的挂面,它们整齐得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没有一丝脾气,也寻不见一点灵魂。它们被端上无数张陌生的餐桌,却永远无法抵达我那被一碗豆腐丝面条喂养大的童年。
我默默地吃下这一碗索然无味的面,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清冷的早晨,灶火映红了外婆的脸,她正将一把淡黄的面丝,撒入翻滚的锅中。那面条,哪里只是面条,那分明是外婆用尽一生力气,为我搓成看不见的疼爱。它曾喂养了我的身体,而如今,当我在千里之外,它又开始喂养我无尽的乡愁。
思念的这一头,是我与这世界的种种争斗;那一头,永远系着故乡的灶台,与外婆温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