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老张又离职了，忍受了一些屈辱和不甘，他到了一所新学校任教。妻子调侃说，他是“三姓家奴”，老张却如释重负。
老张的离职，早见端倪。半年前，老张讲起自己所接的班就一筹莫展。40多人的班里，七八个孩子不服管教。老张讲课，他们就在下面大声说话，用电话手表发红包。老张收了他们的手表，一个孩子就使劲挖鼻孔，挖得鲜血直流，把老张吓得手忙脚乱。那段时间，老张常常失眠，一度怀疑自己不会教书了。
在我看来，老张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教者气质。对于知识，他有一股子钻劲儿。他善于将复杂的知识体系化，然后分解，突破。他跟我聊过象棋，聊过书法，聊过古典诗词，聊过乒乓球……每每让我颇多受益。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但会说，还会做。他的象棋在我们当地难逢敌手，他的书法秀美飘逸，他所填之词读起来也颇有意境。然而，所有的教者似乎都面临着同样一个困境：教书法的成不了书法家，教写作的成不了作家，他们多被困于章法之下，创新不足，灵动缺失。
老张曾满怀谦逊地向我讲起自己所带的班，问我可有办法。当时的我所带班级还算顺风顺水，于是洋洋自得地向他大谈经验，丝毫没有顾忌到这位老友所面临的困境。
经验都是离不开环境的，我的经验并未能给老友带来帮助，反而让他陷入了自责和不安之中。这位老友提出想要离职时，我甚至对他说：“你何必那么在意呢？一年后，他们就毕业了，你带一个新的班，从头再来就是。”
某天，隔壁班一个孩子情绪激动，班主任是一位女老师，控制不了局面，叫了我。我自诩在学生中还是有些威望的，走上前去拉住那孩子的手，试图安抚他：“不要激动，老师是来帮助你的。”那孩子毫不领情，冲我大吼道：“我不要你管，我就要回家。”一边说，一边想要挣脱我的手。我提高了声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老师只是关心你！”那孩子愈加激动起来，边哭边闹：“我不要你们关心，让我走。”……一番纠缠，并没能让他安静下来，他挣脱我的手，冲出了教室，只剩我和那位女老师在风中零落……幸好，孩子的家长已到校门口接到了他。事后，我想，如果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孩子，我也能劝自己“不必在意”吗？一位哲人曾说，人要活下去很容易，“一箪食，一瓢饮”足矣，但要有尊严地活着却不易，除非他不要脸。唉，这该死的师道尊严！
老张还是选择了离职，去了一所新学校应聘，经过些许波折，他成功了。对此，我既高兴又满怀敬意，这是像我这样嚼草根都能嚼出甜味儿来的人所不敢想象的。
六年，该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吧！刚站上讲台之时，我抱着一副走着看的心态，无所谓轻松，亦无所谓沉重；走过一两次之后，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舟子，小舟里载着几十稚童在溪流里欢笑，处处小桥流水，清风明月；而今再次出发，只感觉载着满船的因果，有些沉重。
今天的教育因果气太重，学生是资源，教师是资源，学校是资源……一群本应满怀理想信念之人，却都沾上了“脂粉气”。学生，老师，学校各自都背上了不可承受之重。
因果的发现，实在是人类智慧史上的一大飞跃。今天，人们所能看到的因果，早已不是天上下雨，地上就湿这般浅显，每个人都像经验丰富的老船夫，看过无数的暗礁险滩之后，便再无“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气风发，亦再无笑傲江湖的勇气。他们都说：“你不好好读书，将来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你就不能养活自己，连自己都养不活，父母便会老无所依……”
人生于偶然，却困于必然，每个人似乎都洞穿了人生的结果，转而像个穿越者那般总想着来改变造成“果”的“因”。于是，每个生命都不再从容，打从娘胎开始，便在因果的漩涡中忙碌开来：胎教，早教，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中国教育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人人都可以指点两句，人人都可以提要求，唯独身在漩涡中的教育者和受教育者没有资格说什么。为了不让孩子们过早地感受到这份沉重，我努力为他们编织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尽可能让这场因果变得快乐些。我告诉他们学习就像在一条长满鲜花的小路上前进，你可以闻到各种花的香，采到缤纷灿烂的花。
我看过太多孩子在这场不由自主的因果中精疲力竭，于是教书愈久，我愈谨慎。年轻时胆大，拿到一篇课文，读几遍就敢上台讲。现在不敢了，我甚至不敢丢开教案上课，生怕自己的这份“因”，在学生那里导致不好的“果”。
古语云：“名师出高徒。”这更加重了这份因果。然而，我们都知道中国唯一的名师，也是在徒弟出名之后才家喻户晓的。因此，我没有想过要培养高徒，我只希望我教过的每个孩子能在芸芸众生中活得有尊严。如果他是个农民，只要地种得好，他就成功了；如果他是个厨师，只要菜炒得好，他就成功了；如果他是一个医生，只要能治病救人，他就成功了；如果他是个公务员，只要能服务大众，他就成功了。我告诉学生，生活中有很多选择，所有的选择叠加起来就是你的人生，选择要谨慎，更要敢于选择，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败，而是没有选择。我甚至干过在学生毕业时就迫不及待地解散班级群，告诉他们毕业就应该全身心地去迎接新生活，忘掉曾经的老师。我也从不刻意打听教过学生的去向。朋友说，我的做法太清高，其实所谓的清高不过是我没有介入他人因果的勇气罢了。
农业社会，生活条件差，但每个人都是完整的；工业社会，物质丰富，人却残缺了，如一颗螺丝钉；信息社会下，人变得碎片化，连螺丝钉都算不上。教育是培养人的事业，不该是养活人的产业。教育真正的意义，不该是保持人的完整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