甑山钱氏“树德堂”匾额的前世今生
钱耀坤是我从小一同长大的同村好友,我俩同为“甑山钱氏”后人,情谊深厚。
上世纪八十年代,钱耀坤要结婚了。他的新房是刚建成的二层木地板楼房,在当时算得上十分体面。那会儿布置新房,无非是将门窗油漆一遍,把房间内墙涂刷整齐。彼时条件有限,多数人家只用石灰水简单刷拭、打扫干净便罢,能用彩色涂料装饰内墙,已然算得上奢侈了。
我当时正以油漆匠为业,凭着我和耀坤的交情,他家新房的油漆活自然非我莫属。我把门窗油漆妥当、房间内墙涂刷完毕后,耀坤又请我帮忙把楼梯也涂一下。他家楼梯顶上搁着一块两米多长的木门板,楼梯用的是白色涂料。没想到,这块搁板刷上涂料后,上面“树德堂”三个字和两侧的小字竟显得格外清晰,等涂料干透,才变成一片洁白的模样。
我好奇地询问耀坤这块木板的来历,他这才告诉我,这竟是甑山钱氏祖祠的匾额!民国初期,村里几个地痞把祖祠给变卖了。拆祖祠的时候,这块匾额被丢在了他家墙基旁——他家就在祖祠东面,中间只隔了一条路。那天天黑后,他家人趁买家不注意,悄悄把匾额搬到了家里,就这么一直妥善保留着,如今刚好派上用场,当了楼梯搁板。我这才知晓,我们钱氏祖祠的匾额竟然还留存于世。
2023年,我有幸结识了同族的钱建兴,他是嘉兴钱镠研究会副会长。经建兴介绍,我又认识了乌镇历史研究室主任周乾康老师,周老师一直关注、研究我们钱家的历史,对祖祠匾额这类物件格外重视。之后,我好几次带着周老师、钱建兴去拜见钱耀坤先生,专门商议这块匾额的事,也让耀坤先生渐渐重视起了这块看似不起眼的木板。
2025年十月三日,我听说钱耀坤家的房子要拆除搬迁,心里一下子惦记起了那块匾额。我赶紧给耀坤打电话,他倒是十分爽快,直接说:“这匾你看着办,由你决定。”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了钱建兴会长,两人约定好时间,于十月二十日下午赶到耀坤家查看现场。我们还联系了村里负责文化管理的工作人员,希望他们尽早把匾额拆下来拿回村里保管,可村里回复说等房屋拆迁时再取也不迟。
时间又过了四五天,我心里始终不踏实,生怕夜长梦多,万一匾额被偷就糟了——之前听耀坤说,有收古董的上门看过这块木板,好在它一直搁在楼梯顶上,上面又刷过涂料,字迹模糊不清,人家才没买走,不然这匾额早就遗失了。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得感谢当初刷的那层涂料,要是字迹清晰,恐怕早就被人买走了,我也没机会再见到它,真是谢天谢地!
我和钱建兴商量后,决定第二天就去把匾额拆下来。我俩小心翼翼地把匾额从楼梯顶上取下,放在楼底廊沿下。借着上面模糊的痕迹,能隐约看到“树德堂”三个大字。我找来抹布打湿,轻轻擦拭左下角,“长水项穆书”几个字一下子变得一清二楚!建兴随即用手机拍下这几个小字,通过微信发给了嘉兴钱镠研究会秘书长。
联系后我们都大为震惊!原来这块匾额是明代大书法家、理论家项穆所书,右下落款是“万历乙巳年孟冬”,一查距今整整420年,具有极高的文化历史研究价值!如今这块匾额暂时存放在我家中。
得知我们找到这块珍贵匾额的消息,原文化站站长也十分关注。得知章站长要来,我特意通知了同族兄长钱新明,让他也来我家看看祖祠的这块匾额。第三天,钱建兴会长就带着原镇分管文化的章建明站长来了。一进屋看到这块匾额,章站长就说:“项家与你们钱家有着深厚的友谊啊!”他告诉我,钱贡临终时,项笃寿专门为他撰写了《墓志铭》,而项穆正是项笃寿的侄儿。
项笃寿(1521年—1586年),字子长,号少溪,浙江嘉兴人,是明代著名藏书家,1562年考中进士。他的侄儿项穆(约1550年—约1600年),是明代著名的书法家、理论家。不过匾额上的落款时间与网传的项穆生卒年存在冲突,落款为1605年,相差了五年。后来我们查阅百度才知道,原来网上记载的项穆生卒年并不确切,1605年的落款是符合逻辑的。
有了这块匾额,我和章站长也有了更多聊天的话题,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章站长还简单给我讲述了我们甑山钱氏曾经的辉煌历史。
趁着这个机会,我跟章站长聊起了“正福史韵”编写组涉及的“甑山”归属地问题。我把从《光绪桐乡县志》中收集的、能证明“甑山”在车溪东岸的资料整理出来交给了他,又结合实际情况做了分析。比如“甑山桥”就在车溪东岸,桥上有一副对联:“柱地白石怀司马,路绕青山驾彩虹”,这里的“路”就是今天车溪东岸的塘路,以前叫纤道,“青山”指的就是“甑山”。还有杨园先生曾在“甑山”教书,创办了“甑山馆”,而他教书的地方就在车溪东岸的狮子浜,恰好是我家的祖屋!《县志》里也记载,“甑山庙”在廿五都南二图的永兴乡,并非车溪西岸的廿四都东三图。
我还跟章站长说,从《县志》记载能看出,以前车溪西岸并没有“甑山”的说法,只有金家埭。后来是车溪东岸甑山村(也就是今天的正福村狮子浜)钱氏大房迁徙到那里后,金家埭才被叫做“甑山佬”,或许是因为钱家当时势力较大,慢慢就统一被称为“甑山佬”了。同族兄长钱新明毕竟比我年长,关于以前的地理环境比我清楚得多!70年代前这里的地貌还保持着明清时期的风貌,好在这些景象在新明的记忆里依然清晰,他讲起来也头头是道!章站长听后认同了他的观点,也肯定了我的说法。
说到项家与我们甑山钱氏的渊源,从项穆伯父项笃寿为我们祖上钱贡撰写的《墓志铭》中就能看出端倪。墓志铭里记载了明代官员钱贡(号槐江)的生平事迹:钱贡自幼聪颖,少年时便考中举人,可之后屡试不第,但他并未气馁,发奋苦读,最终考中进士。他历任新建知县、南京工部主事、芜湖关税督理、工部都水司郎中、刑部云南司郎中,为官期间清正廉洁,体恤百姓,政绩卓著。尤其在江西新建县任职时,他立法严明,平反了不少冤案,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后来他因眼疾辞官回乡,病愈后再次复出,最终在任上病逝。钱贡一生清廉自守,家无余财,待人仁厚,深受亲友敬重。
钱贡与项笃寿关系十分密切,两人是同榜进士,钱贡临终前还把后事托付给了项笃寿,足见二人情谊深厚。项笃寿在《墓志铭》中称赞钱贡“美得流芳,政绩昭彰”,感叹他是“大夫之良”,字里行间满是对钱贡品德与政绩的推崇。铭文写道:“懿德则芳,吏治则章,吁嗟乎?大夫之良,阴教用扬,内治用張,吁嗟乎?宜人之光,两山相望,俪美合藏,吁嗟乎?炽而昌,永而臧!”
我们甑山钱氏的祖祠,民国早期仍保存完好。那时候,迁徙在外的宗族后人每年都会陆续回到甑山村(今正福村狮子浜)的祠堂祭祖。祠堂里有办酒席用的条箱、桌子、碗筷等一应俱全,每当族里有婚丧喜事要摆席,只要跟族长说一声,就能去祖祠里借用。而且,祠田七十多亩的租费,都会用来接济本族贫困人家的生活起居。
可惜后来,村里出了几个地痞流氓,他们把祖祠和七十多亩祠田都给变卖了,最后给每个族人只分了一块银元。这几个地痞有时还会因为分赃不均互相辱骂,实在令人气愤。
我听族里老人讲过祖祠的模样:有前厅、中埭、后埭,周围是用乱石堆砌的围墙,西边还有园林,里面有假山和附房。前厅两边是丈二开间,中间是丈六开间,“树德堂”匾额就悬挂在中间。走进前厅,中间有供桌,供桌前面摆着两排明式太师椅。穿过两边的天井,中间的中埭便是祠堂正厅,里面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我堂叔说他小时候见过,还记得有位祖上叫“大海”——也就是钱海,字大海,号耕乐,生于1405年,卒于1467年,钱贡就是钱海的第四代孙。再穿过天井,后埭便是停柩房。祠堂四周都用条石铺着路,屋脊上方两头不是常见的龙头,而是两只挺大的“八哥鸟”,由此可见,当年的祖祠规模确实非同一般。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昔日恢弘的祖祠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这块“树德堂”匾额与几块残石,在时光中静默伫立。迁徙在外的族人不再寻根祭祖,族中年轻人更是对先辈的荣光一无所知,那些关于祖祠、关于家族的过往,如今只能从老人口中隐约听到零星片段,多半还被当成了遥远的童话故事。唯有这块历经四百二十载风雨的匾额,带着项穆的笔墨香与钱氏的家国情,辗转保存至今,让我们得以从中窥见甑山钱氏曾经的辉煌,触摸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家族记忆。在此,我要特别感谢钱建兴会长与周乾康老师,正是他们的引导与重视,才让我真正意识到“树德堂”匾额的珍贵价值;同时也要感谢钱耀坤先生大公无私的胸怀,他的慷慨相托让这件文化瑰宝得以留存,公德无量!(本文参考资料,《光绪桐乡县志》,《钱氏家乘》《钱氏家乘制词》,村中老人口述等!)
甑山钱氏兰桂堂后人钱福林撰
2025年11月15日 2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