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七月是一块烧红的铁板。
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热浪从脚底往上翻,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裤腿吹。妍宝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另一只手举着小风扇对着脸猛吹,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高楼,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这是不是世界第三高楼?"
我笑了。这是她昨晚在外滩边听来的新知识。昨晚我们沿着黄浦江走,对岸的摩天大楼亮着灯,她仰着脖子数了一路,回来的路上还在念叨"中国第一、世界第三"。小孩子记东西就是这样,一旦装进脑子里,走到哪儿都要掏出来核对一下。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衣角。
五十二层,十五米每秒。数字在显示屏上飞快地跳,从1到10到20到30,耳边是轻微的嗡鸣,耳膜有一点点胀。我低头看她,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数字,连呼吸都放轻了。
"妈妈,我们现在是不是比飞机起飞还快?"她小声问。
"差不多吧。"我故意逗她,"你怕不怕?"
她挺了挺胸:"不怕。我可是登上过中国第一高楼的人。"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她第一个冲出去,跑到落地窗边,整个人贴在玻璃上往下看。五十二楼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指着下面像火柴盒一样的车子、像积木一样的房子,兴奋得语无伦次:"妈妈你看!那个人小得像蚂蚁!那辆车还没有我的指甲盖大!"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张脸——一张满是惊奇,一张带着笑意。上次我自己来的时候,点了一份难吃的炸鸡,窗外的风景好像也只是背景。
今天不一样,身边多了一个小喇叭,叽叽喳喳地播报着她的每一个发现,整个城市好像都跟着鲜活了起来。
我们点了她爱吃的巧克力蛋糕和冰饮。
鉴于上次我一个人吃炸鸡的惨痛教训——不好吃且油溅到衣服上、吃完腻了一下午——这次果断换了点心。
妍宝对吃什么向来无所谓,用她的话说,"能出来玩就很开心了"。她吃着点心,嘴角沾着巧克力碎,突然很认真地说:"妈妈,我回去可以跟同学吹牛了。"
我差点把饮料喷出来:"吹什么牛?"
"我登上了中国第一高楼啊,世界第三高!"她一脸理所当然,"他们肯定都没去过。"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我们大人总觉得"吹牛"是个贬义词,要谦虚、要低调、不要显摆。可在孩子的世界里,"吹牛"只是分享一件让自己特别骄傲的事——我做到了一件很酷的事,我想让你们都知道。
这有什么不对呢?
她的世界还很小,一次五十二楼的登高、一顿蛋糕配冰饮的下午茶、一个从高处往下看的下午,就足够她回味好几天,足够她在小伙伴面前眉飞色舞地讲上好几遍。这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骄傲,我们大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吃完她趴在窗边看了好久,直到我提醒她该走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头。
"妈妈,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
"好啊。不过下周末我们换个地方——去水上乐园怎么样?"
她一下子蹦起来:"真的吗?!"
上海的夏天实在太热,科技馆、天文馆这些室内场馆本来是避暑好去处,可暑期的票难约得离谱,拼手速拼不过,拼耐心也拼不过。
索性就去玩水吧,热就热个彻底,湿就湿个痛快。小孩子的夏天,本来就该跟水绑在一起——踩水、泼水、从滑梯上尖叫着冲进水里,头发贴在脸上,笑得直不起腰。
我牵着她的手往电梯口走,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规划:水上乐园要带泳衣、带泳镜、带毛巾、还要带一个大水枪……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盘算着下周要提前准备的东西。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不再紧张了,背靠着电梯壁,一副"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表情。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觉得这趟五十二楼之行,值回消费的根本不是什么风景。
是她眼睛里的光。
是那种"我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的神气。
是一个七岁小孩站在城市最高处,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的那种——小小的、满满的、不容置疑的骄傲。
走出大楼的时候,热浪又扑了上来。她皱了皱鼻子,拉起我的手:"妈妈,快走,我们去买冰淇淋。"
我笑着说好。
上海的夏天很热,约不上的馆很多,排队的地方也很长。可只要身边有这么一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再热的天,也好像能凉下来一点点。
下周末,水上乐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