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着我的大红嫁衣,
金丝鸳鸯刺得眼疼。
门被暴力踹开,
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
我的夫君赵嫣然,
我的新郎官,
此刻脸上没了半分温存,
只剩冰冷的嫌恶。
他攥着一个娇怯怯女人的手腕,
像拽着件稀罕物。
柳素素,我的好表妹......
1
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
我仓皇后退,绊在沉重的紫铜香炉上,整个人向后跌去。
滚烫的香灰泼溅开来,发出嗤嗤的响声,鲜艳的嫁衣立时被灼穿几个焦黑的洞,皮肉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混乱中,柳素素腰间的羊脂玉佩钩子般挂住了我的宽袖。
“嘶啦”一声,袖子应声而裂,半截雪白的手臂暴露在烛火通明的洞房里。
那一点鲜红欲滴的守宫砂,在撕裂的红绸映衬下,赤/裸裸撞进所有人眼中!
死寂。
空气凝固了。
落针可闻的寂静之后,是宾客间再也压制不住的哗然和抽气声。
“不是说她与人私奔已非完璧?”
“赵家休妻理由竟然是这?冤枉啊!”
柳素素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一丝惊慌在她眼中闪过。
2
流言!
过去数月压得我抬不起头的私奔流言!
此刻这刺目的守宫砂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散播谣言的人脸上。
那些鄙夷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不,不可能!”赵嫣然失声叫出来,英俊的脸扭曲了,羞怒交加。
他两步跨到我面前,猛地抓住我的手臂,试图将那刺眼的朱砂印子拽离宾客视线。
“定是你这毒妇弄虚作假!”他的声音失了分寸,带着惊惧的嘶哑。
柳素素也反应过来,柔弱的假面下是阴毒的急切:“表姐,你糊涂啊!
做这种事,侯府颜面何存?”
她细白的手指也缠上来,暗地里猛地掐入我的皮肉,指甲尖利如刀。
“滚开!”我被两人粗暴地推搡拉扯,一个踉跄向后狠狠撞去。
3
后脑勺传来沉重的撞击闷响和骨头碎裂般的剧痛。
天旋地转,眼前烛火跳跃的光瞬间炸成无数飞舞的金星,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意识沉入虚无前的最后一瞬,那虚假的呜咽穿透了喧哗和黑暗的屏障,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姐姐,安安心心去吧……”是柳素素的声音,极轻,却带着淬毒的得意,钻进我即将沉沦的神魂深处。
我在持续的高热中浮沉,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撕咬。
滚烫、冰冷、疼痛、窒息,交替轮番折磨。
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
就在这无尽的混沌深处,刺目的无影灯骤然亮起!
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味道窜入鼻端。
手术刀锋利的寒光,显微镜下精密排列的细胞,西药分子式与现代古方图谱交叠闪现、炸裂!
无数的知识、技术、经验,化作汹涌奔腾的洪流,狠狠撞进我的脑海!
顶尖中西医圣手的全部记忆与力量,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高烧骤然消退!
冰冷锐利的清明取代了昏沉。
我从雕花拔步床上坐起,薄汗浸湿了额发。
窗外天光正亮,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却眼神凌厉的脸。
“呵……”唇角勾起一丝森冷的弧度。
这侯府的深潭里蛰伏的毒蛇,是时候揪出来了!
4
属于“我”的记忆碎片,被大脑高速重新解析、整理、剥离。
婆母缠绵反复的头风?小姑子时不时发作的心绞痛?侯爷偶发性的寒颤?甚至几个体弱庶子的咳嗽?所有症状在崭新医学大脑的审视下,迅速串成清晰的脉络!
细微的症状特征在眼前飞速组合比对。
砒霜致瘀引起的头痛?某种寒性毒草导致的心脉痉挛?导致肺经郁闭的慢性毒烟?
冰冷的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锦被上。
好算计啊,我的好表妹柳素素!
披着温婉外衣,借着探病送药、替人祈福的机会,把这满屋子的“病气”,原来都是你的杰作!
指尖抚过床边搁着的温热药碗,里面黑褐色的汤药散发出异样的气味——藏红花?分量足以让刚经历撞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笑意更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手腕翻转——
“哐啷!”药碗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捏起一撮浸着药的碎片,指尖稍一用力。
陶瓷碎片瞬间化为比沙更细的齑粉,从指缝无声滑落。
你们想要的毒?我亲手奉上,加倍!
5
手腕轻甩,残留的细碎粉末簌簌落下。
我的目光扫过床帏外晃动的奴仆身影,嘴角噙着一丝算计。
演戏?我的确“病”了,病得快要“死”了。
“小姐……还是起来用药吧……”
贴身丫鬟杏儿端着新熬的药,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被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吓坏了。
“放下吧。”
我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声音飘渺得几乎听不见。
任凭府里“少夫人受刺激太重,恐命不久矣”的传言如同长了脚的风,肆无忌惮地蔓延。
沉重的床帏被一只戴着镂花金镯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柳素素端着一副愁肠百结、泫然欲泣的脸探了进来。
“表姐……”她带着浓浓的鼻音,一手端着碗汤药,一手悄然拢在袖中,捏着根细若牛毛的银簪,“素素熬了参汤,您喝一点吧?”
那汤药气味清淡,与她袖中飘散出的一缕极淡的苦涩腥气格格不入。
袖口一动,寒芒微闪,她假意俯身扶我,裹着蘸满剧毒汁液的簪尖快如毒蛇吐信,直刺向我头顶的百会死穴!
眼里的恶毒快意一闪而过。
6
一直似昏沉无力的我,倏然睁眼!
右手如铁钳般精准闪电地扣住她探来的手腕脉门!
柳素素猝不及防,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我已经捏住她捏着毒簪的手指,顺势往里一送——
噗!
那细若牛毛、沾着诡异碧蓝汁液的簪尖,整根没入了她自己的左臂内侧!
剧痛让她发出了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啊——!”
“表妹,”我稳稳抓着她的手臂,欣赏着她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和瞬间泛起的乌青,声音清晰冷冽,盖过她的惨叫,“这么‘好’的东西,姐姐怎么舍得独占?当然是留给你自己,好好享用了。”
7
柳素素捂着手臂尖叫打滚,碧色的毒痕正飞速在她雪白的小臂上蜿蜒蔓开。
我猛地掀开床帏大步而出,无视厅内惊立起来的侯夫人和围拢过来的奴仆。
目光如淬冰的刀锋,直直砍在柳素素那张痛得涕泪横流的脸上:“我的好妹妹,参汤滋味不错吧?不过……”
我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喧闹的前厅瞬间死寂,“你手臂上的毒,跟你用在姑母头风药里的‘翠微散’,还有书房暖榻夹层暗格里那包专门给赵嫣然用的‘千日醉’,气味倒是如出一辙啊!”
柳素素的眼睛猛地瞪大,惊恐压过了剧痛,嘴唇开始哆嗦。
赵嫣然也冲了过来,脸色铁青。
我逼近一步,指尖几乎戳到柳素素的鼻尖,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凛冽:“好妹妹,听说姐夫的书房最有趣?香炉里前几天的灰烬,要不要让姐夫亲自扒开看看?那味道,是不是特别熏人醒脑?”
8
“毒妇!你还敢血口喷人!”
赵嫣然被我彻底撕碎脸皮,瞬间暴怒,理智被焚烧殆尽。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如电,裹挟着杀意直劈向我面门!
死亡的气息骤然降临。
就在那锋刃离我眉心不足寸许的刹那——
砰!哐啷!
内厅的两扇雕花木门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猛然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行披坚执锐、腰挎金刀的精悍甲士鱼贯而入,浑身煞气,瞬间分割开混乱的人群。
为首侍卫统领手持一面御赐金令,声音响彻整个死寂的厅堂:“圣上急令!着苏嫣姑娘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9
华贵的鸾驾稳稳停在重檐庑殿顶的慈宁宫外。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坏甜腥的压抑气息。
层层帷幔后,凤榻上的太后形容枯槁,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肌肤上遍布着诡异的青黑色斑纹。
一群须发皆白的御医跪在远处,满头大汗,眼神绝望。
长公主引我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最后渺茫的希冀:“苏姑娘,母后她……”
我凝视片刻,心中明镜高悬。
这是积年毒患深入脏腑,缠绵腐蚀所致。
“取百年陈艾十斤,烘热备用。净水银盆三口,依次摆放。另备金针。”
我语速平稳清晰地吩咐宫人,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异常清越。
同时执笔疾书:“犀角、羚羊角、鲜生地……研磨细粉,半钱七分,温水急送服下!”
药方迅速被取走。
殿内寂静得只剩火焰吞吐艾草发出的哔剥声,和温水化开药粉的细碎声响。
在御医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和长公主紧张的注视下,我展开特制艾草蒲包,覆盖住太后胸腹要穴,双手如穿花蝴蝶,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金针精准落下,深刺膻中、关元、合谷等大穴,辅以指尖引导药力运行的独特按压推拿。
时间凝滞。
当殿内药气蒸腾到最浓郁时,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凤榻。
突然!
太后灰败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10
“呃……一声微弱得如同叹息的气音,从太后唇间艰难溢出。
那双紧闭已久的凤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底渐渐透出一丝清明。
“醒了?!母后醒了!”
长公主第一个失声叫出,泪珠滚落。
满殿的御医、宫人呼啦啦跪伏一片,额头触地,喜极而泣的哽咽低语此起彼伏。
太后枯槁的手艰难地抬起了一寸,竟摸索着抓住了我扶在榻边的手腕。
她的手冰冷如枯枝,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力道。
她浑浊却已恢复些许神采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张了张嘴。
长公主立刻俯身倾听。
片刻,她直起身,带着激动后的微颤,深深望向我:“苏姑娘!”
声音带着无上的庄重,“太后懿旨:苏嫣救驾有功,赐——黄金万两!
珠玉十斛!
京郊皇庄三处!”
宣旨声尚未完全落下,太后依旧抓着我的手,枯瘦的指节用力捏了捏。
长公主眼含深意,朗声补道:“另!哀家私库所属古玩珍药、奇珍异宝,尽数归于苏嫣!宫中行走无阻!”
此言一出,连见惯富贵的御医们都倒抽一口冷气。
11
慈宁宫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徐徐关闭,隔绝了那份压抑的药香。
我踏着清凉如水的汉白玉阶走下,重见天日。
一辆奢华到极致的沉香木马车正停在阶下,八匹神骏的雪白御马安静侍立。
长公主随行在我身侧,唇角带着慵懒又欣赏的笑意,目光将我上下打量一遍。
“苏嫣,”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皇家独有的漫不经心与浓烈招揽之意,“宫里规矩多,闷得紧。
本宫在城西有别苑,养了一群知情识趣的可人儿,样貌才情俱是上选……”
她红唇微勾,眼波流转,带着点戏谑又露骨的暗示,“正好缺个懂医术的贴心人掌管调理,苏姑娘可愿屈就?”
她特意加重了“掌管”二字。
话音虽轻,那“面首团”
三字却像无形的惊雷,炸得周围侍立垂首的内监宫女们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12
半月后,皇家宫宴,琼林玉宇,觥筹交错。
丝竹之声流淌,衣香鬓影浮动。
我正端坐长公主身侧首席,刚捻起一块精致的栗子糕。
“嫣儿!我的儿啊!”
一个满头缠着渗血的白布、脸颊肿胀满是流脓黄疮、散发浓重药臭和腥气的妇人,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我的食案前,咚地一声重重磕下头去,脓血甚至溅上了案几边缘!
她哭嚎着,声音嘶哑凄厉:
“救救我啊嫣儿!侯府上下都病得快死了!那庸医治不好我这毒疮啊……念在昔日婆媳情分,求你开恩给个方子!求神医救命啊!”
正是我那位曾视我如草芥的侯夫人。
瞬间,喧嚣的宫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震惊、厌恶、鄙夷,瞬间将那哀嚎的妇人笼罩。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那块栗子糕,指尖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碎屑,这才低头看向脚下抖如筛糠的昔日婆母,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整个大殿的死寂:“哦?求医?”
我俯身,将她掉落的、一块沾着她脸上脓血的金丝蜜饯栗子糕慢慢拾起,托在手心,送到她那因惊惧而极度缩小的浑浊眼眸前,唇边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方子?婆婆,你平日不是最爱此物么?如今这糕点都脏了血污……要不,试试‘以毒攻毒’?说不定,以您尝遍百毒的本事,真能扛过去?”
13
这话如同淬毒的针,刺得侯夫人浑身剧震,哭嚎都噎在喉咙里。
大殿深处,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和剧烈的呛咳声传来。
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安阳侯,此刻佝偻着腰,面色灰败如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捂嘴的锦帕上赫然透出大片刺目的黑血!
他支撑不住,轰然瘫倒在地。
满殿哗然!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已如丧家之犬的昔日权贵。
从袖中缓缓抽出一个用牛皮绳扎得极紧的小册子,手腕一抖——
“啪!”账册如同冰冷的巴掌,狠狠拍在他们面前的食案上,金盘玉盏哗啦乱响。
“侯爷,滋味可还入喉?”我指尖敲击账册发出闷响,“柳素素让你花重金买的‘滋补秘药’,实则混了腐骨藤与蚀心草——十年积毒,毒血攻心,神仙难救。”
瘫倒在地的安阳侯嘴唇哆嗦,满眼血丝,只剩绝望嘶气。
14
账册封皮在混乱中被撕开一角。
柳素素瞥见内页字迹,恐惧压垮理智,“不!都是她逼我买的!”
她尖嚎着扑向赵嫣然,“姐夫!是她指使的!她想让侯府绝后!”
柳素素猛地指向主座上安然端坐的侯府老夫人,眼神疯狂怨毒。
满座哗然!
老夫人惊得摔了白玉盏,面无人色。
“放肆!”皇帝怒极拍案,龙威震慑全场。
老太监魏忠躬身呈上另一卷密封册子:“陛下,长公主所递密档:回春堂账底,柳素素所购毒药银钱来源,皆与侯府老夫人私库印记吻合。”
老夫人眼白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证据确凿!”皇帝森冷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侯府众人,“安阳侯府,上不忠君,下不体民;毒害宗亲,构陷人命!传旨:夺爵!除封!抄没家财!”
“主犯柳素素,”皇帝厌恶地瞥了一眼烂手烂脸的女人,“杖毙!”
柳素素的哭嚎骤然扭曲成濒死的尖叫。
15
侍卫如狼似虎扑向早已瘫软的赵嫣然。
他华贵的锦袍被粗暴剥下,露出雪白中衣。
“不!我是侯府世子!圣上开恩!饶命啊!”
昔日高高在上的俊脸涕泪横流,狼狈如狗。
我冷眼看着侍卫将一块烧红的“奴”字烙铁,狠狠按在他脸上!
“滋啦”一声焦烟弥漫,伴随着杀猪般非人的惨嚎。
“贱奴赵嫣然,发配北疆官矿,终生苦役!”
刺鼻焦糊味与凄厉哀嚎声中,我平静地啜了一口新换的雪顶含翠,清冽茶香压过一切污浊。
长公主侧身靠近,团扇轻摇,笑语盈盈:“苏神医这场戏,看得本宫甚是痛快。
本宫的面首团新进了几个好苗子,送与你做神医馆开张贺礼,如何?”
16
三日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一座气派的六层朱楼张灯结彩,人群摩肩接踵。
金匾高悬——“回春圣手堂”。
十辆长公主府标记的鎏金马车停下,鱼贯走出十二位姿容绝世、气质各异的俊美男子,齐刷刷躬身行礼:“请苏馆主检阅!”
我立于高楼凭栏,挥手示意。
十二位绝色“医助”迅速进入诊室、药堂,秩序井然。人群爆发出震天惊叹。
“苏神医开馆济世!”
百姓欢呼如潮,“圣上亲赐万民伞!”
“皇庄药材半价惠及百姓!”
告示牌前人头攒动。
一辆朴素马车悄然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满脸黑灰、颊带扭曲烙印、穿着破旧隶卒服的赵嫣然,拖着装满煤块的木车,望着那光芒万丈的高楼,听着众人对“苏神医”
的敬拜,眼底是蚀骨的绝望。
17
“滚开!瞎了你的狗眼!”
长公主府车夫狠甩一鞭。
装载医馆庆典物品的马车驶过巷口。
失魂落魄的赵嫣然木车避让不及。
沉重的车轮狠狠碾过他的脊背!
“咔嚓”一声脆响,伴着赵嫣然闷在喉咙里的惨哼,他的身体像只被碾碎的虾米,彻底瘫在泥泞里,再爬不起来。
车轮扬尘而去,无人为他停留一眼。
我倚在神医馆顶层的云纹软榻上,翻看着堆积如山的求诊名帖与谢礼清单。
窗外夕阳熔金。
长公主亲自斟了杯贡酒递来,丹蔻指尖点了点楼下忙碌的十二道绝色身影:“苏神医,本宫这些贺礼,可还称手?”
楼下隐约传来清润男声沉稳地问诊、清点药材的计数声,训练有素。
哪还有半分面首的旖旎?
“公主送的是十二位得力助手,”
我含笑抿酒,望向天际被晚霞点燃的烈烈火烧云,“至于那些旖旎心思……”
我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尘埃落定的锋芒与对未来的笃定:“倒不如多酿几坛杏花酿,等桃花再开时——酿一场真正的‘回春’。”
晚风穿过朱栏,送来下方市井的热闹人声和隐约药草芬芳。
新馆开张,春意正浓。
18
神医馆顶层的墨玉案上,静静躺着一只玄铁盒,盒面錾刻盘龙纹——这是三日前皇帝私库送来的“谢礼”。
金盘托着的,竟是一坨布满霉斑的阴沉木疙瘩,混着干涸淤泥。
“南洋沉船所得,千年龙涎?”
长公主的护甲嫌弃地拨了拨,“宫里的鉴宝太监眼睛糊了泥?”
我捻起一小块朽木在指尖碾开,霉气下,一缕极其微弱、近乎朽坏的异香钻入鼻端。
眼底划过一丝了然的光:“是龙涎,不过被人用‘缠丝腐骨菌’腌渍过。”
这种阴毒的菌丝能寄生千年,接触者皮肉溃烂、肺腑生虫。
皇帝这是被人当刀使了。
十日后,慈宁宫再度乱成一团。
太后脖颈诡异地生出盘曲血纹,蔓延如活物!
药石无灵,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帝面沉似铁。
“去请苏神医!”皇帝声音发寒,贴身太监却扑通跪下:“陛下!
回春圣手堂今日挂牌闭馆——说馆主采药崴了脚!”
19
翌日宫门初开。
我的沉香辇被黄门太监气喘吁吁拦在御街。
老太监堆着比哭难看的笑:“苏神医!求您救命!太后快不行了!”
我靠着软枕,慢悠悠翻看一卷《毒经》:“脚疼,不便入宫。”
三品羽林统领亲自抬着八宝步辇停在医馆门外时,我已换了素衣坐在后院煎药。
长公主托着腮看我:“这架子摆得,本宫都心惊。”
药炉咕嘟作响。
我扇着蒲扇:“诊费未付清,伤脚怕入宫沾了晦气,病得更重。”
第三天,宫中送来的“诊金”终于不再是刁难之物。
明黄礼单展开——
太后私库珍药全册任选(含南洋龙涎十斤)
皇家御苑(划归神医馆培植草药)
御赐免死铁券(丹书金嵌)
礼单最后一行,朱砂刺目:“恳请苏神医入宫救急!”
长公主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20
太后颈间血纹已爬满半张脸,气息如游丝。
我屏退所有御医,只留皇帝与长公主在侧。
指尖金针刺入太后风池穴,一枚殷红如血的丹丸置于她舌下,吩咐道:“请陛下命人将玄铁盒内‘龙涎’置入金猊炉焚烧,门窗紧闭半柱香。
此乃药引。”
皇帝眉宇紧皱,终是挥手下令。
黑烟裹挟异香弥漫内殿。
我掐准时间开窗,冷风卷入吹散浓烟。
就在此时,太后颈间血纹竟如活蛇般急速蠕动,扭曲着朝床榻阴影处缩去!
阴影里一声细微锐鸣,似虫豸濒死哀嚎!
“给母后下蛊的是那匣龙涎?焚烧龙涎,是逼出母后体内毒蛊?!”
长公主反应过来,脸色发白,“那操纵蛊虫的人……”
我目光掠过窗外御苑深处某座紧锁的偏殿——那是供奉南疆巫蛊神像的“安神殿”,先帝一位来自滇南的妃子曾幽居于此。
金针精准刺入太后印堂:“毒源已焚,蛊母寻味归巢,被炭火烧成了灰。”
余光瞥见皇帝紧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后悠悠转醒,第一句话竟是嘶哑冷笑:“哀家早说……皇帝抠门付不起诊金……”
她枯瘦的手颤巍巍指向那只被烧空了一半的阴沉木龙涎盒子,“苏丫头既救了哀家两回……”
浑浊老眼转向脸色铁青的皇帝,带着病弱的狠厉,“传哀家懿旨!开哀家私库,给苏丫头再添十倍诊金!不够的,皇帝从你内帑里贴!”
21
“十倍诊金”的懿旨轰动朝野。
回春圣手堂后院的地下冰窖深处,多了一匣纯金封印的龙涎香。
而皇家送来那份划归御苑的地契上,赫然圈掉了原先种满奇花异草的“安神殿”
范围,改成“药圃肥地”。
冬末的暖阳融化着檐下冰凌。
我裹着雪狐裘,抱着暖炉,看侍女们清点堆积如山的“诊金”。
桃夭捧着新开窖的杏花酿进来,笑得贼兮兮:“主子,咱还‘崴脚’不?”
“崴什么脚?”
我抿一口温酒,暖意直抵肺腑,“备车。神医馆新药圃翻土第一铲……得本馆主亲自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