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栈桥边
几日后，秋意更浓。
城市昏暗下来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
车流缓缓流淌在每一条大街，一片白亮的车灯中夹杂着点点红光，让整个的车流看起来充满了朦胧迷幻。
公交车在靠站后一个急刹，车上的人纷纷向前倾斜，有些人跨出一步，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又是一阵骂骂咧咧的吵闹。
车站叫做“栈桥边”，算是城市比较偏远一点的地方，这里有一条流经这座城市的大河。许多年前，在这里曾经有一座石桥，石桥边有一家客栈，取名“栈桥客栈”，来往过桥的行人，都会在栈桥客栈歇歇脚，吃上一碗热辣酸香的米粉，渐渐地就把这里叫做“栈桥边”，后来石桥被洪水冲毁，起了一座更大的水泥大桥，拓宽了道路，栈桥客栈也没了，地名却留了下来。
这里大多是一些外来进城务工的人。华夏帝国开明，不限制各色人等流动。
如今这里三教九流汇聚，变成了一个藏污纳垢的场所。各色低矮的店铺鳞次栉比，已经变了味的天南地北特色小吃，灯光暧昧的发廊，低档的酒店宾馆，路边的棋牌室、小商店，一到了黄昏，就开始热闹起来。
周路下了公交车，将双肩包整理了一下，暮秋的天气，还是有些闷热。公交司机不地道，早早地关了空调，周路觉得浑身都是汗腻腻的，即便是大街上人来人往，也要比公交上凉爽许多。
拿出手机看了看短信，确认了一下地址，周路向一条紧贴着河道的小径走去。
今天是给一个出了高价的商人送画。因为价高，龚大师临摹得极为认真，很费了一番功夫，要比约定的交货时间晚了一天。
临河道的小径人少，这里栽种了一些绿植，有零零散散的草坪灯，将小径装扮得像是园林小道，幽静雅致。
周路顺着小径，弯过几道弯，来到一处供行人歇脚的凉亭，凉亭里坐着四个人。一个中年胖子坐在一条长木凳的中央，一旁有一个瘦子戴着眼镜，正在给胖子挥扇子，另外两个青年，锅盖头，无袖黑衫，粗胳膊粗腿，肌肉发达，浑身戾气，坐在另一条长木凳上抽烟。
周路看了看凉亭里的人，走进去问道：“聂总是吗？”
中年胖子肥胖的脖子上流下几道汗水，胸前T恤上一大片汗渍，在一旁打着扇子的眼镜也是汗流浃背。
“是我，画送来了？”
中年胖子斜了周路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说好的五点，这都几点了？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
周路咧嘴一笑，“对不住，聂总，路上堵车，我这都是紧赶慢赶的，您就担待担待。”
“哼！”
聂总重重地哼了一声，“李秀才，去验验货，成色怎么样？”
打着扇子的眼镜李秀才赶忙点头，放下扇子走到周路身边，“拿来吧！”
“钱呢？说好的一手钱一手货！”
“不看货好不好，怎么给钱？聂总是什么人物，会差你的钱？赶紧拿来！”
周路将双肩包紧了紧，“看不到钱，不会给货看，这是规矩！”
“小崽子，还讲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胖子聂总说完手一挥，坐在一边的两个黑衫壮汉走过来，将周路一前一后围住。
“小崽子，把东西拿出来！”
“干嘛干嘛？做生意还是打劫啊？”
周路一瞟四周，除了聂总、眼镜和这两个黑衫汉子，周围没有行人，昏黄的草坪灯透出微光，更加显出这个凉亭的偏僻。
“拿来！”
站在周路身前的汉子高出周路半个头，凑近了看，脸上有几个痦子，神情凶恶。
“好吧好吧，这就给你！”
周路开始伸手去卸下身后的双肩包，猛地脚下一用力，身子向后一扛，双肩包顶着身后的汉子，向亭子外的小径倒撞出去。
身后的汉子猝不及防，踉跄几步仰面跌倒。
周路卸下双肩包向迎面而来的凶恶汉子一挥，汉子身躯一顿，周路乘势跳上了小径。
身后传来一阵“吱吱”的急刹声，一个身着橘黄色外衣、上面镶嵌几根反光条的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停在倒下的汉子身边。
“嘿！”
倒下的汉子爬起身，从腰后抽出一根甩棍，大喝一声“还敢动手！”当头就向周路后背砸去！
周路向前跨出一步，身子一转，躲开砸过来的甩棍，抬起右脚猛地一踹，正中冲过来的眼镜肚子，眼镜“嗷”的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哎哎……，别打架！别……”
电动车上的外卖小哥急忙下车，对几人喊叫着。
周路用双肩包挡住当面凶恶汉子的一拳，顺势绕到电动车后，反将小哥顶在了身前。
小哥戴着头盔，双手连连摆动，“都别打！都别打……”
地上爬起来的汉子一脚将电动车踹到，手举甩棍刚冲到周路身前，只见周路斜身、出腿，脚掌重重蹬在汉子迈出的前腿膝盖上！
一声闷哼，汉子膝盖一歪，俯身扑倒！
“刁滑！”
凶恶汉子已经扑了过来，手里的甩棍高高扬起，只听得一阵哗啦声，周路矮身躲过汉子的甩棍，却将电动车上带着的外卖砸了个稀里哗啦！
“你们……”
小哥指着这凶恶汉子，“怎么砸了我的外卖？叫我怎么送啊！”
“滚一边去！”
胖子聂总站在亭子里，指着小哥吼道：“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
凶恶汉子手下并不停歇，甩棍舞出一个圈，又向周路扫过来！
周路手里的双肩包已经掉落，脚下一绊，眼看着甩棍就要砸到脑门！
一旁忽然伸出两只手，一只手缠绕着凶恶汉子紧握甩棍的手臂，一绕一提，另一只手按在汉子的面门，向下一压，这凶恶汉子站立不稳，仰身跌倒在地！
另一个倒地的汉子刚起身，就见着一脚飞踹过来，膝盖的疼痛还没减轻，肚子上又挨了重重一脚，身子倒飞出去，跌下了河堤！
“黑社会啊！砸了车还想杀人吗？”
出手的竟然是外卖小哥，两个照面便将两个黑衫汉子击倒在地！
“一个送外卖的小崽子，你还管闲事？”
胖子聂总指着外卖小哥，有些色厉内荏。
“砸坏了我的车，还有我送的外卖，赔钱！”
外卖小哥不依不饶，对着聂总喊叫道。
倒在地上的凶恶汉子正待爬起，外卖小哥又是一脚踢出，正正踢在汉子的面上，汉子“嗷”的一声长叫，双手捂住脸，跪倒在地。
胖子聂总有些怕了，这送外卖的小崽子，下手这么狠！
“你等着！今天你……，别想走，你等着……”
胖子聂总感觉腿脚有些不听使唤，跌跌撞撞跑出了凉亭，身后跟着给他打扇子的眼镜。
“你没事吧？”
外卖小哥对躲在电动车后的周路说道。
周路看了看地下跪着的汉子，又起身看了看河堤，“赶紧走！一会来人就麻烦了！”
外卖小哥扶起电动车刚发动车，周路老实不客气地就坐在了后面，“快点快点！赶紧走！”
电动车一溜烟出了河堤边的小径，融入了大街。
“这下可好，客户又该投诉了。”
大街边上的一角，周路跟着外卖小哥慌不择路地跑到这里停下，坐在路边花坛的边上喘口气。
周路看着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外卖，心头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我赔你吧？这次的外卖就当是我买的。”
外卖小哥苦笑一下，“怎么可能啊？这是客户下了单的，送不到肯定会投诉，我已经有二个投诉了，再有一个就直接走人。”
周路不知道外卖的规矩，摸了摸头，“要扣钱吗？”
“当然，我第一次就被扣了二十，第二次五十，这次没送去，最少扣五百！”
“要不这样，这扣的钱我来给？”
外卖小哥看了看周路，周路很真诚地点点头，“我是说真的，我来赔你扣的钱，包括外卖的钱，行吗？”
“算了吧。”
外卖小哥摇摇头，“你哪有钱赔我？当我自己倒霉了。”
周路挠挠头，自己身上现在确实没这么多钱，“要不我请你吃饭吧？你应该还没吃饭，反正你也送不了外卖了。”
外卖小哥想了想，“那好吧。”
栈桥边大街的一个大排档。
周路和外卖小哥坐了下来。
“老板，来四十个串，两瓶啤酒！”
“酒就不喝了，我还骑车回去……”
周路手一摆，满不在乎，“你就骑个电动车，谁还会查你的酒驾了？”
两瓶啤酒，一人一瓶，串还未上，瓶子已经空了。
“兄弟，这次多谢你相救，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
周路喝完瓶子里最后一口，打了个酒嗝，抬手招呼老板又上了两瓶酒。
“我叫夏念，字思舟，你呢？”
外卖小哥坐下后就已经取下了头盔，年岁与周路相仿，留着短发，面部棱角分明，神情俊朗，眼里透出一股淡淡的忧愁，看上去要比周路更成熟稳重些。
“我叫周路，字宽之！”
周路举起手里的酒瓶，“为我俩相识一场，干杯！”
“干！”
外卖小哥夏念也举起手里的酒瓶，爽朗一笑，“不打别人不相识！哈……”
周路见这夏念大笑，居然还有一个酒窝，更是显得清爽俊秀，心下高兴，二人将手里的酒一干而尽！
“老板，再开两瓶！”
周路又招呼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夏念，“你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为何却偏偏要靠身体，呃……，也不是，是靠出卖体力吃饭？”
“唉……”
夏念接过周路递过来的酒瓶，“我没背景、没个好爹，读了个三流大学，出来也找不到事做，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
周路看着夏念，“就没想过做点别的？”
“想过！”
夏念喝了一口酒，拿起一根肉串，顺着嘴一撸，一边吃一边说道：“去了很多公司，别人一看我的学历，直接就退掉了，想自己做点事，又没本钱。”
周路想了想自己，好像比眼前这个夏念也好不了多少，忽然有了同感，“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来，再干！”
二人唠唠叨叨喝了几瓶啤酒，周路感觉有些上头，拍了拍夏念的肩膀，“思舟，今晚就到这，这几天我可能都不会出门，等过了这阵子，我跟你联系。”
夏念将最后一串肉送进嘴里，点点头拿出手机。
周路背着双肩包上了最后一趟公交，临行前二人交换了电话号码。
公交站一侧停着一辆轿车。
车上正副驾驶位有两个身影缓缓坐起。
“头儿，跟着么？”
主驾位的身影看着远去的公交问道。
“跟上！”
被称作头儿的人回答一句，又随手拿出一个手台，“一号，幼鸟归巢，幼鸟正在归巢，我们跟上了，你们到位没？完毕！”
手台发出“兹兹”电流声，很快就有回音，“一号收到，已经到位，完毕！”
头儿收起手台，轿车轻缓跟上了慢慢行驶在大街上的公交车。
“头儿，刚才真还有点悬，要不是那个送外卖的……”
话音未落，头儿一摆手打断开车人的话，又拿出手台，“三号，呼叫三号！”
“三号收到，请讲！”
“查一查一个送外卖的，外卖制服编号***，请仔细查实！完毕！”
“三号收到，完毕！”
“头儿，这个送外卖的有疑点？”
头儿眼睛盯着不远处慢悠悠行驶的公交车，过了一会说道：“你没觉得这个送外卖的，出手那几下不仅眼熟，而且干脆利落？”
开车的人想了想，“头儿，你觉得这人是有目的的？”
“不好说，一个送外卖的，有这样的身手太让人怀疑，感觉……”
“感觉什么？”
头儿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感觉你肯定不是对手！”
开车的人目不转睛盯着公交车，脸上却流露出苦笑，“头儿，你这就不地道了，我的长处不在这里，而是……”
“身手要好，这是我们这一行最基本的要求，你难道还要我提醒你？”
“呵呵……”
开车的人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还别说，头儿，这送外卖的小子，身手确实不错，下手也狠，估摸着队里还没几个能跟他过手。”
“确实没几个，我遇上都有点费劲！”
头儿“啧啧”一声，“虽说这民间藏龙卧虎也是寻常的事，只是这个人的出手也太熟悉了，就像是跟我们一样训练出来的，却有些似是而非，有点不对劲呢。”
二人絮絮叨叨，轿车越行越远。
夏念骑着电动车，顺着栈桥边的大路慢慢溜达，这个时候已经没了抢单的心思，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投诉。
夜风顺着河堤轻柔地吹来，让闷热的暮秋有了丝丝凉意。
夏念没有戴上头盔，感受着凉风拂面的清爽。
大街边上慢慢少了人头攒动，一些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夜店和低档的酒店、发廊依旧灯光暧昧。
“放手！我不想跟你们去！”
一阵吵闹声传来，夏念抬头凝神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