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零后、六零后味蕾上的隽永滋味
每当我走进大型商超,总能在货架一隅看见玻璃瓶装的酱菜。就连稻香村各家门店,也专门划出专柜,整齐陈列着六必居出品的各式玻璃罐装酱菜。每次望见这般熟悉的吃食,心底封存数十年的旧时光便缓缓翻涌上来。咸菜与酱菜,是刻在我们五零后童年里、难以抹去的市井烟火。
早年物资匮乏,储存条件简陋。每到深秋霜降过后,北京四合院几乎家家户户院中,都会摆上一口粗陶咸菜缸。秋收时节买回新鲜芥菜疙瘩,入缸加盐密封,经一整个寒冬长时间腌渍,要等到来年春天才能捞出,便是老北京家喻户晓的水疙瘩。漫长冬日里,家家户户只有大白菜、萝卜两类窖藏鲜菜;待到岁末开春,存菜消耗一空、青黄不接之时,水疙瘩就成了餐桌上最主要的下饭小菜。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春游,如今回想起来朴素动人。一块紧实的水疙瘩,配上一个白面馒头,再拿旧酒瓶灌满公园自来水,便是一代人标配的野餐。开春之后,各家会把腌好的水疙瘩捞出来,用细麻绳逐个穿起,挂在四合院房檐下晾至半干。经风吹脱水的老咸菜咸香浓缩、耐储存,专门留着整个夏天慢慢吃。那时候出门踏青、短途出行,兜里揣一块半干水疙瘩,就着窝头啃,便是踏实又简单的旅途便饭。步入七十年代,上班的人越来越多,午餐便当十分简单,窝头或馒头,配上自家切的水疙瘩丝,一顿午饭便对付过去了。
旧时东单、西单老牌菜市场,会把加工水疙瘩削下来的腌芥菜外皮单独售卖,几分到一毛钱一斤,街坊们都争相购买。买回的疙瘩皮先用清水浸泡去咸,搭配泡发黄豆,葱姜爆锅翻炒;家境稍好的人家用猪油炝锅,便是当年难得的下饭硬菜。牙口不好的老人偏爱焖至软烂的熟水疙瘩,酱香浓郁,越嚼越有滋味。
自家院里腌的水疙瘩,只靠食盐脱水保鲜,初衷只为熬过缺菜的寒冬,口味偏咸,风味单一。相比之下,传承百年工艺的六必居酱菜当年算是稀罕吃食:以黄酱酱汤腌渍各类鲜蔬,辅以少许白糖与香辛料调和,咸中带回甘,酱香醇厚浓郁。
华夏地域辽阔,南北腌菜习俗各有千秋。北方人餐桌最常见的佐菜,便是切丝炒制的水疙瘩。我读中专时,食堂早餐总会备一大盆免费水疙瘩丝,是早餐唯一的配菜。上海人偏爱白萝卜风干制成的萝卜干;扬州、南京一带的甜酱萝卜甜度更高,贴合江南清淡口味;浙沪一带流行半干的萧山萝卜干,百搭适口,早中晚都能上桌。再往南走到福建,当地选用嫩青菜腌制本地咸菜,外形、风味都和北方水疙瘩截然不同。
年少求学旅居上海,周末常去远房舅舅家留宿。江南人家经典早餐便是一碗泡饭配萧山萝卜干,数十年未曾改变,是那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味觉印记,到老也时常惦念这口旧时风味。等到五零后、六零后这一辈人渐渐老去,咸菜与传统酱菜,或许终将成为一段封存的饮食往事。
上世纪末至本世纪初,沪甬一带经典菜式也悄然变化。曾经风靡餐桌的雪菜肉丝面、雪菜大黄鱼,全都依靠腌雪里蕻提味,如今餐馆里腌雪菜的用量逐年减少。本月初我和几位老同学同游朱家角古镇,特意在本地餐馆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借此追忆年少在上海生活的岁月。翻完整本菜单便能明显察觉,以腌雪里蕻烹制的菜品占比大幅缩减,属于旧时光的滋味正慢慢淡出视野。
除南北腌菜的差异外,中南、西南地区还形成了自成一派的腌渍风味。湖南、湖北、贵州、云南一带,当地人很少吃北方这种盐干咸菜,日常佐餐的核心是湿法发酵泡菜。两地储菜思路截然不同:北方靠高盐长期腌渍水疙瘩、雪里蕻,口感紧实、咸味偏重;西南依靠乳酸菌盐水发酵泡菜,口感脆爽开胃。当地虽也少量食用咸菜,但消耗量远不及北方。长久以来,北重盐腌、西南尚泡菜,构成国内腌渍小菜两大迥异派系。
想起六十年代中期,每逢寒暑假,我总要去密云乡下姥姥家住上几日。当年偏远乡村没有六必居这类精工酱菜,家家户户只靠一口粗陶咸菜缸撑起全年饭桌。每到秋收,村民便把雪里蕻、芥菜疙瘩入缸腌藏。旧时乡下日子清苦,连食盐都要精打细算,分毫不敢浪费。
到春夏青黄不接,窖藏冬菜见底、缸中腌菜所剩无几,淳朴乡民舍不得倒掉沉淀多年的咸菜老卤,几乎每日都用卤汁拌青葱下饭。长久节俭慢慢变成当地固有的生活习惯。但常年摄入高盐分,也让当年乡间哮喘、呼吸道慢性病患病率居高不下,浓重的腌渍口味,悄悄损耗着老一辈乡民的身体。
我曾在山东旅居七年,深切体会当地人根深蒂固的腌菜情结。普通民居、单位食堂,常年常备五六样咸菜;就连当地五星级酒店自助早餐,咸菜种类多达二三十种。本地人习以为常,外地游客甚至外籍客人却很难适应,常常造成大量食材闲置浪费。
放眼全球饮食,腌渍蔬菜是东亚独有的饮食文化。日韩纬度、气候相近,饮食传承悠久,三餐离不开泡菜与各式盐腌小菜;东南亚常年湿热,蔬果四季常青,无需依靠腌渍储存食材,因而没有咸菜饮食传统。欧美膳食以鲜奶、面包、生鲜沙拉为主,长久以来并无食用腌菜的习惯。
咸菜地位的起落,在校园食堂里体现得格外清晰。我读中专、大学时,北京各大院校食堂都会摆上大盆咸菜,全天免费自取。本世纪初我在高校任教,食堂免费咸菜早已彻底消失。短短数十年,划出一道鲜明的时代分界线。咸菜从餐桌刚需逐步退场,正是百姓生活水平稳步提升最直观的缩影。物资充盈之后,人们再也不必依靠腌菜填补餐桌空缺。唯有我们熬过清贫岁月的一代人,味觉烙印早已深植童年记忆,偶尔买一小罐老式酱菜,只为重温尘封已久的旧日滋味。
回望岁月,时代变迁的脉络清晰可见。成长于五十、六十年代的人,早年三餐顿顿离不开咸菜佐饭。江南水乡更是把腌雪里蕻做成菜系核心,雪菜肉丝面、雪菜大黄鱼等经典菜肴,全靠这股腌香形成独有风味。时至今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乃至千禧年后出生的孙辈,大多对咸菜、老牌酱菜十分陌生。大众口味的迭代,映照出整个社会翻天覆地的发展。
岁月流转,味觉记忆在代际之间慢慢断开。我的孙子今年十一岁,新世纪出生的孩子,日常餐桌上几乎见不到咸菜、酱菜。新生代大多不认得芥菜疙瘩,更无法体会我们五零、六零后靠着咸菜熬过无数清苦时日的复杂心绪。每每回想那段过往,心底难免生出一丝怅然;可转念一想,这种味觉记忆的淡化,恰恰是时代飞速进步的最好证明。
时代向前,生活水平日新月异。冷链物流连通南北,四季鲜蔬随时可购,老式院里的咸菜缸渐渐退出日常生活。现代人愈发注重养生,主动控盐减钠,高盐酱菜不再是餐桌必需品。
如今我的餐桌上,家常腌酱菜每月只偶尔吃一两次,纯粹是心底的怀旧之情使然。大众饮食喜好悄然转变,新鲜黄瓜、生菜现拌凉菜走上日常餐桌,饮食观念慢慢偏向西式沙拉清淡少油的思路。想必今后各大酒店早餐,也会顺应健康趋势缩减腌菜品类。当年满柜台琳琅繁多的酱菜盛景终将消散,只留下一两款老字号酱菜,作为一段岁月的点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饮食年轮,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间烟火。咸菜慢慢淡出年轻人的生活,大众膳食结构变得愈发科学健康,这无疑是时代给予我们的莫大福祉。纵然新旧两代人的味觉记忆出现断层,心中难免感慨唏嘘,可我们终究庆幸,物资匮乏的艰难岁月早已远去。
一坛陈年腌菜,一缕六必居酱香,承载着一段清贫岁月,藏着一代人的烟火流年。如今盛世繁华,咸菜早已不再是佐餐刚需,化作一缕绵长隽永的味觉乡愁,永远妥帖收藏在旧时光深处。
二〇二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