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初雪未至云海已入心
题记:老君山的美,不刻意雕琢,而是山不言、水不语,却藏着天地万物的自在与从容,更是刻在花岗岩骨血里的雄奇,是漫在云雾间的空灵,更是浸在道观檐角的禅意。

老君山,古称景室山,雄踞河南洛阳栾川东南,是秦岭余脉伏牛山的一脉风骨,主峰海拔两千二百有余,山地丘陵连绵起伏,中低山裹挟着河谷蜿蜒纵横,暖温带大陆性季风拂过山林,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滋养出这片覆盖率超百分之九十七的林海,棕壤厚植于山间,孕育着繁茂的动植物种群,而这片奇崛的山川地貌,早在十九亿年前的大陆造山运动中,便已铸就了它的筋骨。

这里是道之源头,是祖庭所在,是道教始祖老子李耳归隐修炼的秘境,自北魏始,老君庙便依山而建,香火袅袅穿越千年。唐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遣尉迟敬德重修铁顶老君庙,御笔赐名“老君山”,自此,景室山的旧名渐渐隐入岁月烟尘,至明万历年间,神宗诏谕其为“天下名山”,发帑金兴建殿宇,老君山也成了华夏大地上唯一一座获皇家敕封的“天下名山”,在道教的历史长卷中,写下了最厚重的一笔。

初冬的风淬着清冽,裹着山间最后一缕枫红,我与友人相携,赴一场老君山的邀约。这座藏在伏牛山深处的道教祖庭,曾是兵家要塞,至今不接待外籍访客。许是这份隐于尘世的隔绝,才让它把天地灵秀,都敛进了山石的肌理与云雾的魂魄里。


抵达景区,乘第一段索道缓缓上升,缆车落地行不过百米,中天门便撞入眼帘,门前石级砌得规整,却陡得逼人,每百余级便设一处休憩平台,三级平台,风光渐次不同,低处松柏掩径,苔痕染阶,指尖触到石阶的湿滑,耳旁有山雀啄食的轻响;中段枫红嵌翠,叶影摇金,风卷落叶擦过石阶,沙沙声里藏着初冬的余温;高处则流云拂山,岚气扑面,风里混着松针的清冽,吸一口,连肺腑都似被洗过。原来攀登从不是一味的急行,唯有停一停,才能接住山风递来的深意。

再抬眼时,云雾正从山谷深处漫上来,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像最轻柔的素帛,将远处的山巅金顶缓缓托起,那金顶原是道观的点睛之笔,琉璃瓦在云隙间偶露一角,便折射出温润的光,不似尘世的浮华璀璨。我们相顾一笑,脚步不觉加快,总想着早些攀上顶峰,触摸那片云海,拜谒那方祖师之庭,行至半山腰,风渐急雾也浓了,友人伸手扶我一把,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路旁的道观隐在雾中,飞檐翘角若隐若现,隐约有浑厚悠远的钟声传来,顿生出几分道家的禅意。


终于登顶,云海铺陈在脚下,辽阔似大海翻涌,又似棉絮堆积。风裹着松针的清冽漫过脸颊,带着几分湿润的凉,远处的山峦只露出青黛色的峰尖,像岛屿浮沉不定,金顶矗立其上,朱红的墙、鎏金的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指尖触到栏杆的微凉,才惊觉这不是幻梦,是真的站在了古人笔下的仙境里。

老君山云景天路悬空栈道,是众多名山栈道里独一份的无阶坦途,十华里木石栈道缠在山腰,脚下是百丈深渊,云雾漫上来时,连脚步都变得轻缓。原来道家说的“道法自然”,从不是步步登高的刻意,方才攀登中天门时,我们总想着快些登顶,却在这坦途上懂得,不必汲汲于顶峰,只需顺着山的脉络,与风擦肩,与云并肩,便已是与天地相融的从容。

这老君山,不愧是道教祖师之庭,我们倚着栏杆,看云海聚了又散,看日光移了又斜,竟忘了时间的流逝。

十里画屏是亿万年地壳翻涌的手笔,把山石锻成嶙峋的诗行,那些刀削斧劈的崖壁,刻着时光的褶皱,像老君留下的无字箴言,不必言说,便藏了天地的玄机,崖边的迎客松斜斜探出身子,松针上挂着细碎的雾珠,风一吹,便抖落满身清冽,待到云开雾散,阳光如金箔般洒下来,山顶的金顶道观群便骤然醒了,玉皇顶的琉璃瓦、老君庙的飞檐,都被镀上一层耀眼的光,在蓝天之下熠熠生辉,像遗落在人间的天宫阙楼。


刀削斧劈的峰林是大地的骨相,云雾漫过的栈道是仙境的门扉,金顶道观的金光又为这份空灵添了人间烟火的厚重,摩肩接踵的游人里,偶有身着素色道袍的身影缓步而过,衣角拂过石阶上的青苔,像拂过千年的时光,山风穿堂而过,卷着道观里飘来的檀香,混着松针与云雾的清冽,漫进每一寸呼吸里,站在玉皇顶的栏杆边极目远眺,云海翻涌如浪,将远处的峰峦晕染成淡墨的剪影,恍惚间竟分不清,是山在云里,还是云在山间。

风卷着檀香漫过耳际,落在肩头是暖的,吸进肺腑是净的。这暖,是山的体温,是松针晒了太阳的软,是石阶缝里苔藓吐纳的温;这净,是心的归处,滤去行囊里的尘沙,也抚平眉峰间的褶皱,它漫过我的发梢,拂去一路风尘的喧嚣,发尾沾着的市井车鸣,此刻竟被檀香浸成了林间的静,漫过石碑上刻着的“道法自然”,那四字原本嵌在石纹理的棱角,被风一揉,便化作了掌心的纹理。

原来天地的道理,从不是高高在上的训诫,只是一缕檀香,一阵松风,自在漫行,来时踏碎的浮躁,去时已被这风,酿成了肩上的月光。

更难忘,是与挚友并肩时,看云起云落,心头漫过的那片“天地与我并生”的辽阔,暮色降临时,云海渐渐染上胭脂色,金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与天边的残霞、疏星连成一片,此刻的老君山,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山与云的私语,道与风的缠绵,老子曾在这里归隐,想来便是偏爱这份辽阔,那些刻在石碑上的箴言,被山风吹散,落进峰林的褶皱里,落进游人驻足的凝望里,也落进每一个被云雾浸润的黄昏与清晨。

暮色四合,金顶的灯火与星子遥遥相望,檀香混着日光的暖意,落在肩头沉甸甸的,忽然懂了,老子在此归隐,偏爱的从不是远离尘世的孤岛,而是“天地与我并生”的辽阔,而尘世之外的温柔,本就藏在同行的脚步里,藏在暮色相视的默契里,藏在“雪落时再来”的约定里,是山与人的相守,也是岁岁年年的期许。

回首望去,不言不语的老君山已在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它的美,是刻在花岗岩骨血里的雄奇,是漫在云雾间的空灵,更是浸在道观檐角的禅意,如同一颗珍珠,嵌在了记忆的匣子里,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