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的骤雨,带着一股肆意奔涌的莽劲,连日倾泻不休,全无半分收敛之意。汛期悄然而至,各处河湖水位连日抬升,水库相继拉响警报,开闸泄洪的消息接踵而来。山涧溪谷浊浪翻涌,河道水流湍急奔腾,整片天地都笼在汛期独有的沉郁与紧绷之中。
今日轮到我值守在岗。清晨推开值班室的门,满目皆是化不开的阴天。铅灰云层层堆叠,沉沉悬在天际,仿佛稍一触碰,便会倾落万顷大水。天气反复无常,方才还是细雨绵密,转瞬天光微亮、雨势暂歇,不等心绪稍缓,狂风便裹挟雨幕再度袭来,阴晴交替,反复撩拨着心底那根焦灼的弦。这般厚重阴云已盘踞数日,日光被彻底隔绝在云层之外,风里裹挟着浸骨湿凉,目之所及,万物皆浸在一片暗沉潮湿里。
闲时倚窗远望,窗外老榆树枝叶繁密,成了檐下小生灵避雨的一方港湾。蜻蜓敛住薄如蝉翼的翅,静静栖在湿润枝桠,纹丝不动,安然躲避漫天雨珠;树下草丛间,麻雀与各色野雀穿梭跳跃,全然不顾忽大忽小的雨势,只顾低头啄食草籽虫蚁,忙碌自顾,风雨皆扰不到它们。几只燕子斜剪羽翼,在朦胧雨幕里悠然往返,盘旋起落,节奏舒缓,不疾不徐地穿梭于云影树隙之间,自在无拘。
湿润水汽无孔不入,漫溢在每一寸空气里。深吸一口,泥土、青草与雨水糅合的清润气息漫入鼻腔;窗沿、墙面凝满细密水珠,触手一片凉湿。漫天风雨洗尽市井喧嚣,世间浮躁,尽数被这湿漉漉的清寂包裹。
漫长值守日,无繁杂公务缠身,难得偷得一天一宿的清闲。我伏在桌前,随手翻几页短视频,倦了便点开有声小说静静聆听。人声温柔,伴着窗外雨声缓缓流淌,外界汛情的紧张、平日生活的琐碎烦忧,全都被一层朦胧雨幕隔绝在外。起初不过是消磨漫长时光,听着听着,心底浮躁慢慢沉淀,褪去往日奔波的慌乱,生出一份难得的平和妥帖。
静坐良久,默然细思,忽然幡然醒悟:这份静谧安宁,并非刻意寻来,而是这场独处值班时光赠予的温柔馈赠。平日里步履匆匆,被工作与俗事推着不断向前,终日周旋人情、追赶日程,鲜少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不被打扰的空隙。
此刻再听窗外落雨,早已不复扰人的嘈杂,反倒成了天然纯粹的天籁。雨点轻叩窗棂,簌簌落满树叶,叮咚砸向地面,轻重缓急错落交织,自成一曲婉转天然的轻音乐。周遭不闻车马闹市喧扰,唯有流云、细雨、飞鸟与老树相伴。心底不必紧绷,不必焦虑,全然舒展松弛。
世人总执着追寻闲逸自在,总以为从容惬意需远赴深山远水方能求得,殊不知心安之处,便是桃源。不必奔赴远方,不必寻觅盛景,一间安静的值班室,一场连绵的夏雨,一段无人叨扰的独处光阴,便足以卸下满身疲惫。漫天阴雨、汛情压境之时,守一方小小方寸,临窗听雨、静心观己,独享这份不被俗世打扰的清宁,这般从容恬淡,已是人间难得的温柔。
雨依旧断断续续落着,天际云层依旧厚重沉暗,可我心中早已云开雾散。原来喧嚣尘世里,最珍贵的从不是万里晴空,而是能寻得片刻空隙,沉下心,静听风雨,与自我温柔相处的短暂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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