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平常,收工后,李轼第一件事就是下水游一趟,把全身的疲劳和灰尘付与流水,然后一身清爽地回家。今天不要说游泳,连躺着他都嫌累。
杨建国坐在一旁陪着他,没说话,自己慢慢抽着烟。他晓得李轼今天是真正累到家了,不躺一个钟头缓不过来。
大家把工具扔进工棚后都走了,老黄牛、王有才没跟他们打招呼也走了。宗陵过来看了一眼,说:“小李,累惨了哇。不要紧,这是出虚汗,没有经常干重活路的人刚开始都这样哇,多歇一阵就过去了。建国你陪一下,我先走了。”
杨建国边抽烟边冲宗陵摆手:“你先走吧,没啥事。”
他对李轼也没说话,他曾经也是这样熬过来的,晓得这个时候说啥都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轼歇一阵,缓过劲来,他相信李轼最终能熬出来。一个钟头后,杨建国扶着李轼往回走,李轼还觉得腰像断了一般,腿好像踩在海绵上,走路迈不稳步子,高一脚低一脚,晃晃悠悠的。
回家的路顺着江岸往上游走。远方的山头上,太阳正在下滑,江水被夕阳映得血红,泛着金光,滔滔不绝往下流。两岸劳作的人下班了,纷纷赶回家,太阳好像要把最后的余辉交付江水,让它流得更远,流得更久。李轼从小就喜欢自然的东西,喜欢这奔腾不息的金沙江,他觉得那是生命自由的体现。而今天,李轼眼中那无尽的江水,被落日的余晖映成了一块烧红的铁板,好像也成了长长的坡路,没有尽头。李轼心想,老话说得真没错,人背时了,喝口凉水都塞牙。我今天咋看着啥都成了上坡路?
回到家,李轼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就往床上一躺,心想明天说啥也不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建国就赶往李轼家,他晓得李轼肯定爬不起来,也肯定不想干了。他明白李轼要挺不过这三四天,以后可能就吃不了这碗饭,一定得这几天挺过去。一进门,先看见岳洛文,他问:
“伯母,李轼起来吗?”
“没有。你们昨天都干啥活路,我看老三回来那付样子累坏了。叫他吃饭也没吃。”
“昨天活路累点,要不了几天就干完。伯母放心,李轼没问题。”
“那好,我先走了。他还躺床上,你叫他吧。”
果然李轼还躺在床上,见杨建国来了,李轼伸手冲他直摆,“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昨天干的就算你干的。”
杨建国说:“那不行,我就是专门来拉你去的,挺过这几天就好了。”
“建国,我实在是扛不住,这全身骨头都像错开了一样。原以为睡一晚上会好些,没想到比昨天还恼火。要不,我先歇两天再去。”
“不能歇,人一松就散架。”杨建国愣把李轼从床上拉起来,“走吧,当初我也是这样熬出来的,我这几天不干了,先帮你把这几天熬过去。”
“那我先歇半天,下午再去,这样总要得吧。”
“要不得。工地上的规矩,你不去,就得顶一个人,要是没人顶,就得重新划包段。你昨天干的就一风吹了,受的苦就成了白辛苦,一分钱都拿不到。”
李轼倒不介意能拿不拿得到钱,介意的是这活路实在恼火,不好意思拖累大家,就说:“这活路太重不说,节奏太快,以后有松活点的,我再来。”
杨建国不听李轼的,他想你李轼连下乡都能扛着不去,丢包这点小事算啥?一定能扛过这一关,就不客气地说:“你想得好!哪来松活的,这就算松活的了,哪有由你东挑西挑的?条条蛇都咬人。咬紧牙帮熬过去就成了。枉自你每天还锻炼身体,干活路也得坚持,一个道理。”
李轼当然明白杨建国的苦心,也晓得老同学说得在理。老同学的身板也不比自己壮实到哪里去,确实也是硬熬出来的。既然建国都熬出来了,凭啥自己就打退堂鼓。于是心一横又跟杨建国上工地,心里想:建国说得对,干活路也得坚持。
* * *
五天后,丢包的活路干完了,李轼也算在工地上站住脚。几天当中,杨建国一直帮着李轼丢包,并且不断减少帮助的分量,老黄牛也帮了李轼好几次。到后来,李轼在平路已经能跟上趟了,在坡路时也能勉强应付了。
最后一天收工回家的路上,李轼对杨建国说:“老黄牛这样帮我,我得意思一下吧。”
杨建国说:“不用,老黄牛就那样,面冷心热。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你明天送他两包烟试试,他烟瘾大。”
李轼觉得已经有把握在工地呆下去,信心又回来了,他想是路就能走得通。江岸上的绿色一直延伸到江的尽头,和远处的山融为一色。正是下班时候,两岸的渡口上聚集了许多人,熙熙攘攘,都在为生活奔走于大江两岸。轮渡汽笛长鸣,不停地在江面穿梭,把南来北往的人送达两岸。
旁边的江水仍是那样生机勃勃地流着,白帆轻快地从江上滑过。江水不停留,生活也不停留,看着这一切,李轼几天前的心烦都随江水流走了。
第二天,李轼买了两包三毛多钱的“红梅”去谢老黄牛。烟刚递过去,话还没跟上,李轼伸出的手已被老黄牛左手挡回来。老黄牛举起右手夹的半截叶子烟,说:“我习惯抽这个啰。”
李轼手僵住了,退回来不是,往前伸也不是,旁边不远的王有才晃着肩凑过来,说:
“哟嗬,早晓得有好烟,我给你顶包啊。老黄牛抽的烟不超过一毛钱一包,原来尽抽8分钱一包的“向阳花”。再说现在老黄牛根本就不抽纸烟,他嫌纸烟没劲,自己裹叶子烟抽,又便宜又安逸。你这好烟算是白瞎了。”
“有啥瞎不瞎的,留着自己抽不就完了,要不给你来一包抽?”尴尬中的李轼,顺势把烟递给王有才。
王有才一转身晃着脑壳说:“老子才不稀罕,老子不缺烟抽,留着自己抽吧。小子,行,熬出来了,有种。”
看着离去的王有才,李轼感到一丝快意。他也说不清是哪种感觉,是高兴王有才没能看成自己的笑话,还是高兴自己总算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