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晨光漫过舷窗时,我正望着登机口上方的“胡志明市”字样出神。以前每次出差,行李箱总塞得沉甸甸的,除了换洗衣物,更多的是对家的牵挂——怕错过孩子的睡前故事,怕深夜的门锁声无人回应,归心似箭得像揣着颗滚烫的石头。可今天,背包里只有一本谈判资料和几件换洗衣物,连钱包都轻飘飘的,朋友买好的机票是我全部的“盘缠”,心里却没有半分慌,反倒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雨过后初晴的天空,连风都带着松快。
记忆里的出差从不是这样的。从前总觉得钱包鼓囊囊才有底气,现金要备足,卡里余额得看着安心,仿佛那些数字是航船的压舱石,少一分就怕在风浪里翻了船。可这次,我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竟生出“轻装上阵”的坦然。或许是旧日子里的重担太沉,沉到让我忘了“一无所有”其实也可以是种自由——没有退路时,反而能看清前路。
这趟向南的旅程,是奔着Vin集团的填海造地项目去的,更是奔着后半生去的。前半生像场漫长的跋涉,走着走着就失了力气。那些无休止的指责像细密的雨,淋得人抬不起头;那些翻来覆去的谩骂像磨人的锯,一点点销蚀着心里的光。我开始窝在沙发里刷视频,躲在床上打游戏,把自己藏进虚拟的碎片里,天塌下来的念头竟闪过不止一次,甚至偷偷盼过那声巨响——至少能结束这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总觉得有双无形的大手按在肩上,想逃,脚却像生了根。朋友说我眼里的光早就灭了,我不信,直到某天对着镜子,看见自己浑浊的眼神、松弛的嘴角,才惊觉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原来困住人的从不是外界的墙,是心里的枷锁,是“就这样吧”的妥协,是“逃不掉”的认命。
飞机滑行时,机身轻微的震动竟让我想起孙悟空从五指山下挣脱的瞬间。那不是狂喜,是久违的舒展——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连呼吸都深了几分。窗外的云层渐渐铺展开,像一片崭新的画布,我忽然明白,所谓解脱,不是逃离某个地方,是终于敢对自己说:“换种活法吧。”
我不怕接下来的日子清苦。以前总把“安稳”和“财富”绑在一起,以为银行卡里的数字够多,日子就能舒心。可后来才懂,真正的安稳是心里的踏实,是不用再小心翼翼看谁的脸色,是做一件事时眼里有光,而不是行尸走肉般应付。我也不怕孤单,比起无人可说的窒息,一个人的平静反倒成了恩赐。
机舱广播里传来越南语的播报,陌生的音节像一串钥匙,正试着打开一扇新的门。年轻时总怕别离,怕远方的未知,怕身边人的牵挂。可现在,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陌生土地,心里没有半分怅然,只有一种“终于要开始了”的笃定。
这场向南的飞行,载着的不只是一个待谈的项目,更是一个想重新活一次的灵魂。前半生的疲累都留在了起飞的跑道上,往后的日子,只想在异国的晨光里,踩实每一步路,过几天平稳、舒心的日子。哪怕前路有风有雨,至少此刻,我是自由的——像挣脱了枷锁的鸟,正朝着心之所向,振翅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