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冯道一生劝谏君王的事迹,史书记得不多。
可有一件事,被南宋大儒洪迈郑重地写进了《容斋随笔》。
后晋高祖石敬瑭欲派宰相冯道出使契丹,向他询问对策。
冯道脸上毫无难色,只说:“陛下受北朝恩遇,臣受陛下付托,臣去就是了。”石敬瑭送他出宫时叮嘱:“路途遥远,爱卿此去好自为之。”
冯道随口答:“臣受官禄,怎敢有劳陛下忧心?”
石敬瑭至死不知道,那天冯道走出宫门后,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实话:“此行为国,非为身也。”
他不是去伺候新主子,是为天下人开一条活路。
有人拿这事骂他“厚颜无耻”,替异族效劳。
可他从不辩解。
离开汴梁那天,冯道穿着一件旧棉袍,把赴契丹的差事接了。
契丹主见他来贺,对他礼遇有加。他心里不乐意,可契丹主问“南朝怕不怕我”,他说“怕”。
问“南朝为何不称臣”,他说“南朝无人”。
每句话都像棉里藏针,明明扎了人,针尖却看不见。
契丹人北撤时他被裹挟北上,看遍了被掳掠为奴的中原百姓,老弱妇孺被绳索牵着,在风雪中踉跄前行。
契丹主再次试探他,欲授他显赫实权。
冯道轻轻摇头:“南朝为子,北朝为父,岂有父子分在两处之理?”这话听着圆滑,实则他宁可顶着“失节”的污名,也绝不肯替异族真正效力。
契丹主无奈,只得放他南归。
冯道把从契丹人手里救下来的每个百姓身上的绳索解开,用自己仅有的积蓄替他们赎身。
有人问他:“那些人和你非亲非故,何必?”冯道说:“他们都与我同根同源,怎能见死不救?”
哪些被他救下的人也不知道恩人是谁,只记得风雪中,一个面目清癯的老人解下腰间的钱袋递到他们手里,便转身消失在了漫天大雪里。
四
后周显德元年,冯道病逝,终年七十二岁。
他一生不置产业、不蓄私财,俸禄大半被他用来接济穷苦百姓,死后家中一贫如洗。
消息传出,柴荣废朝三日。
追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赐谥“文懿”。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各自想起了他这些年不声不响做过的事。
有人记起后晋灭国那年,他收起耶律德光的屠刀,保全了整座城池百姓的性命;
有人记起他自掏腰包赎回被掳掠的中原百姓,把他们护送回原籍;
有人记起他主持国子监校定刊刻《九经》,使饱经战乱的天下读书人有了可以捧在手心的经书课本。
那是中国历史上首次由官方组织的大规模雕版印刷文化工程,刀兵四起的岁月里,他替斯文续了一脉香火。
后世骂他的人很多。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骂他是“无廉耻者”,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称他“乃奸臣之尤”。
千百年后,史学家范文澜仍把他看作是“五代腐朽官僚的典型”。
可也有人给他公道。
王安石说他“能屈身以安人,如诸佛菩萨行”——宁可自己背上“失节”的骂名,也要保天下苍生。
苏东坡兄弟更是直言:如果责备冯道不尽忠,请问他该为谁尽忠?乱世之中,他把中国文化保留了几十年。
欧阳修看重的是君臣名节;冯道选择的是“民为贵,君为轻”的现实道义。
在那个朝不保夕的时代,死守一君易,守护万民难。他放弃青史美名,甘做“官场不倒翁”,用妥协与隐忍,为乱世撑起一片安稳。
他不求青史留名,不慕封妻荫子。
他只是在那个杀人如麻的乱世里,替天下人缝缝补补。
史笔如铁,千年刻一刀。
刻着冯道失节,刻着冯道无廉耻。
可那把屠刀被他的话挡回去的时候,满城百姓的命,没有一个是被刻进碑文的。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后世理解,而是问心无愧。
千年前他替苍生接过的那一刀、背下的万古骂名,从来不必被记载。
因为那些因他而能活下去的人的日夜,胜过万卷褒贬。
后世骂他“无节”,可他救的人,比骂他的人加起来都多。
他以“谄媚”的骂名,换下了一座城池的安宁,
有人骂他毫无骨头,可他在屠刀前面,在那个乱世,替他身后的百姓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