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曾国藩日记十一【607】2023-12-31(2)
原文:
早,清理文件。辰后习字二纸,邢星槎、孙树人、夏古彝来久谈。旋下河与与晏彤甫谈。至未刻,又拜张伴山、李小山,申正规。是日将账房下脚筑樯三尺余高,账房升高约三四尺,众役兴作。吾至少泉处,与邢、孙、】夏三人鬯(CHANG同“畅”义),至二更二点,倦甚。日内精神困倦,腹泻、目蒙,老境日增。夜,早睡,不得与诸客剧谈也。
枕上,思凡人凉薄之德,约有三端,最易触犯:闻人有恶德败行,听之娓娓不倦,妒功而忌名,幸灾而乐祸,此凉德之一端也;人受命于天,臣受命于君,子受命于父,而或不能受命,居卑思尊,日夜自谋置其身于高明之地,譬如金跃冶而以镆铘(莫邪)、干将将自命,此凉德之二端也;胸苞清浊,口不臧否者,圣哲之用心也,强分黑白、遇事激扬者,文士轻薄之习、优伶风切之态也,而吾辈不察而效之,动辄区别善恶,品第高下,使优者未必加劝,而劣者几无以自处,此凉德之三端也。余今老矣,此三者尚切戒之。
咸丰九年(1859)九月二十日
凉德三端:幸灾乐祸、不安命、好议论
白天会客说话太多,又腹泻身体不适,曾氏夜里早睡,但又不能入睡,于是在枕上想到人性普遍存在的三个弱点。
一为幸灾乐祸。得知别人遇到不幸不顺时,自己心里暗暗欢喜。曾氏认为,这种源于忌妒而产生的凉德最是不好。忌妒真的是人性的一大丑陋,有的人不仅是心里欢喜别人的不幸,甚至以行为来造成别人的不幸。人世间许多的罪恶,溯其根源,就是出于忌妒。
曾氏曾经写《不忮不求诗二首》,其《不忮(即忌妒)诗》如下:人能,己塞忌人遇。己若无事功,忌人得成务。己若无党援,忌人得多助。势位苟相敌,威逼又相恶。己无好闻望,忌人文名著。己无贤子孙,忌人后嗣裕。争名日夜奔,争礼东西婺。但期一日荣,不惜他人污。闻灾或欣变,阅祸或悦豫。问渠何以然,不自知其故。尔室神来阁,高明鬼所顾。天道常好还,嫉人还自误。幽明重诟忌,乖气相回互。重者灾汝躬,轻亦减汝祚。我今告后生,悚然大觉寤(悟)。终身让人道,曾不失寸步。终身祝人善,曾不损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廿露。家家获吉祥,我亦无恐怖。
曾氏为儿孙辈写这首诗,希望他们不要存忌妒之心。
二为不安命。官员“命”,前面说过。人要知命,知命之后则要安于命运。不过,“命”是一个教玄虚的概念。一个人的“命”到底如何,谁也不能预先说死:既然如此,安于什么状态,才叫做安命呢?况且,曾氏也多次说过,人生做事,半由人力,半由天命。人力可以占一半,为什么不充分利用这一半呢?以笔者揣测,曾氏在这里批评社会普遍存在的浮躁竞进之心态:不切实际地去幻想,不择手段地攫取。
三为好议论。其实,议论并非不好。辨别是非,激浊扬清,从来都是人类社会所需要的。这里主要的问题是存心的正与不正,以及尺度的掌控当与不当。存心不正者,借议论来打击别人抬高自己:掌控不当,则所议偏离轨道,效果适得其反。曾氏所处时代,不少文人喜欢议论,有的居心不正,有的评议失范,他对此种现象颇为厌恶。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近来书生侈口谈兵,动辄克城若干,拓地若干,此大言也。又好攻人之短,轻诋古贤,苛责时彦,此大言也,好谈兵事者,其阅历必浅;好攻人之短者,其自修必疏。”看来,曾氏说的“好议论”这一凉德,很可能是基于此种风气的弥漫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