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以后,陈默在单位又遇到了一件不顺心的事。
月底事情多,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陈默负责的一份材料出了问题。
领导把他叫进办公室。
“这个数据怎么和原始表对不上?”
陈默接过材料看了一眼。
“这个不是我填的。”
旁边的同事赵强说:
“我当时把原始数据给你了。”
陈默立刻抬起头。
“什么时候给我的?”
“上周。”
“你发给我了吗?”
“发了。”
“我没收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慢慢高了起来。
陈默胸口又开始发热。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他想立刻证明自己没有错。
他想把电脑打开,把聊天记录翻出来,让所有人看看究竟是谁的问题。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争吵。
他站在办公室里,深吸了一口气。
“先把原始数据找出来吧。”
赵强愣了一下。
陈默又说:
“到底是谁的问题,查清楚再说。”
领导点点头。
“对,先解决问题。”
事情暂时放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默重新查看邮箱和聊天记录。
他终于发现,赵强确实发过一次。
只是当时邮件很多,他没有注意到。
数据问题虽然不是他造成的,但他确实有责任。
如果上午直接吵起来,最后不过是两个人都难堪。
下午,他主动找到赵强。
“上午我语气有点冲。”
赵强笑了笑。
“我也一样。”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陈默回到座位上,心里却多了一点从前没有过的感受。
原来,人在生气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证明自己。
可事情真正需要的,却往往不是证明谁对谁错,而是先把问题解决掉。
他忽然明白:
发火的时候,不讲话。
生气的时候,不决策。
不是因为害怕冲突。
而是因为人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往往看不清真正的问题。
很多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很多决定一旦做出来,也没有后悔药。
于是他开始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简单的规矩:
以后生气的时候,先不说话。
特别生气的时候,更不能做决定。
先喝口水。
先走出去。
先让自己安静下来。
等心里的那团火灭了一点,再回来处理事情。
这看起来很简单。
可真正做到,并不容易。
真正让陈默发生变化的,是一次亲戚聚会。
那是中秋节前,几个亲戚一起吃饭。
桌子不大,菜却摆得满满当当。
有人聊工作,有人聊房子,有人聊孩子。
聊着聊着,话题落到了陈默身上。
一个亲戚笑着问: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陈默笑了笑。
“够生活。”
“还行吧?”
“还行。”
对方又问:
“你们家孩子现在成绩怎么样?”
陈默还没回答,旁边有人接话:
“听说最近成绩一般啊。”
饭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却让陈默心里不舒服。
如果换成以前,他一定会马上解释。
孩子最近怎么努力。
考试为什么失常。
以后准备怎么安排。
他恨不得把事情全部说清楚。
可那天,他只是夹了一块鱼。
“孩子自己的路,让他慢慢走吧。”
亲戚又笑。
“你现在倒是看得开了。”
陈默也笑。
“人总不能什么都管。”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轻松。
过去,他总想让别人理解自己。
别人问一句,他解释十句。
别人质疑一句,他证明十句。
生怕别人看轻自己。
后来才发现,别人怎么评价自己,根本不影响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你的生活还是你的生活。
你的孩子还是你的孩子。
你的日子也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改变。
那天回家的路上,周宁问:
“你今天怎么没和他们争?”
陈默笑了一下。
“有什么好争的?”
“以前你不是挺在意别人怎么说的吗?”
“以前是以前。”
他骑着电动车,晚风吹在脸上。
街边的店铺一间间亮着灯。
卖水果的老板正在收摊。
烧烤摊旁坐着几个年轻人。
小区门口,一位老人牵着孙子慢慢往家走。
陈默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
谁也没有真正活在谁的评价里。
思想不在一个高度,尊重就好。
三观不在一个层次,微笑就好。
你不必说服所有人。
更不必让所有人都理解你。
成年人最大的清醒,大概就是终于接受:
有些人,你解释再多,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你。
既然如此,又何必耗尽自己的情绪?
可是,真正难放下的,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的期待。
陈默慢慢发现,自己这些年之所以容易生气,是因为他总在期待别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他希望妻子能够理解他的辛苦。
希望孩子能够听话、努力、懂事。
希望父母能够一直健康。
希望朋友能够真诚。
希望同事能够公平。
希望别人说话能够顾及他的感受。
可现实怎么可能永远按照他的期待运行?
妻子有自己的情绪。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父母会慢慢老去。
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同事也有自己的立场。
他越期待别人理解自己,就越容易失望。
越失望,就越委屈。
越委屈,就越容易生气。
有一天晚上,儿子考试成绩出来了。
成绩比上次低了十几分。
周宁看到成绩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认真?”
儿子低着头。
“我认真了。”
“认真了怎么退步这么多?”
孩子没说话。
周宁继续问:
“是不是晚上又偷偷看手机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孩子的头越来越低。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也会跟着着急。
甚至会说:
“你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
可这一次,他看着儿子紧紧攥着试卷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只手很年轻。
手指还带着一点孩子的稚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总是在要求孩子成为一个“应该成为的人”,却很少问一句:
“你是不是已经很累了?”
晚上,孩子回房间以后,周宁坐在沙发上叹气。
“我就是怕他以后吃亏。”
陈默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知道。”
“你不担心吗?”
“担心。”
“那你怎么不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咱们担心归担心,也不能替他走。”
周宁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道:
“孩子有孩子的路,咱们能做的是陪着他,提醒他。真走偏了,再慢慢拉回来。”
周宁端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现在好像真的变了。”
陈默笑笑。
“可能是老了。”
周宁也笑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是变老了。
而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
人这一辈子,最累的活,就是试图控制别人。
你越想控制孩子,自己越焦虑。
越想控制伴侣,彼此越疲惫。
越想控制别人的看法,自己越不得安宁。
真正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那年冬天,陈默的父亲身体不太好。
一个周末,他开车回了老家。
村子里的冬天比城里冷。
清晨的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屋檐下挂着一排晒干的辣椒,红色已经暗了下来。
父亲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
背比以前弯了一些。
头发也白了很多。
陈默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父亲抬头。
“来了?”
“嗯。”
“路上冷吧?”
“不冷。”
父亲低下头继续择菜。
父子两个一时都没说话。
他们其实一直不是特别会表达感情的人。
年轻的时候,父亲管得严。
陈默也觉得父亲固执。
两个人没少因为一些小事争执。
陈默曾经觉得父亲什么都不懂。
可现在,看着父亲慢慢弯下去的背,他忽然觉得,那些争论好像都已经没有意义。
父亲忽然说:
“人老了才知道,年轻时候争的那些东西,没几个是真的重要。”
陈默抬头。
父亲把一根坏掉的菜叶扔进篮子里。
“你小时候,总觉得我管得多。”
陈默笑了一下。
“那时候确实觉得你烦。”
父亲也笑。
“现在呢?”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墙角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现在觉得,你那时候也不容易。”
父亲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着头择菜。
那一刻,陈默忽然鼻子有些酸。
他突然意识到:
人这一辈子,其实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赌气。
父母会老。
孩子会长大。
夫妻会从年轻走到中年。
曾经那些觉得天大的事情,最后都会慢慢过去。
而真正留下来的,是你曾经怎样对待身边的人。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车窗外的村庄一点点退到身后。
远处零星亮着几盏灯。
陈默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生过的气。
因为一句话。
因为一次误会。
因为一件小事。
因为别人没有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式对待自己。
现在回头看,很多事情甚至已经记不清楚了。
可当时的情绪,却曾经真实地折磨过自己。
他终于明白:
折磨你的,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情绪,而是你心存幻想的期待。
你期待别人理解你。
期待别人善待你。
期待别人永远不让你失望。
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应该”?
别人不是按照你的剧本生活。
你也不是按照别人的剧本生活。
接受这一点,很多事情就突然没有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