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武汉长江大桥,是在小学课本上。
我的家乡在湘南,一条不宽的小溪上架座石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书上说,长江水深流急,自古是天堑。我盯着那张模糊的插图,怎么也想象不出,人怎么能在这天堑之上,架起一座桥。
从那时起,总想亲眼看一看它。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乘火车去北京学习。
车过武汉时,心底那个藏了多年的念头忽然涌了上来——这一次,终于能见到它了。
可火车太快了,呼啸着穿过桥身,不过短短几十秒,我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钢梁的影子。来不及细看,便匆匆错过。
那份遗憾,从此在心里扎了根。
几十年光阴流转,这份念想始终没散。
如今终于得了闲,我专程去了一趟武汉,用一整天的时间,把当年那几十秒的遗憾,慢慢补回来。
我先登蛇山,上黄鹤楼。
立于千古名楼之巅凭栏远眺,长江横在眼前,波澜壮阔。武汉长江大桥就卧在那里,像一条钢铁铸成的巨龙,稳稳当当地把武昌蛇山和汉阳龟山连在一起。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课本上的句子,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了地。
清晨的江风带着水汽,阳光打在桥身的钢梁上,泛着温润的光。整座桥在天光里舒展开来,壮阔,又安静。
从黄鹤楼下来,我径直朝大桥走去。
当双脚真正踏上桥面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脚下的钢梁厚重坚实,桥面宽阔平整,车流在身旁往来不息。我扶着栏杆,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小溪边看人架桥的情景——那么窄的水面,都要费那么多工夫。
而这条江,宽过千米,水深流急。
当年的建桥者,技术落后,经验不足,设备欠缺。他们是怎么把这座桥立起来的?又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与汗水?
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堑变通途”——也仿佛看见了,藏在那句话背后的,那些不曾留名的身影。
三十多年前,我在这座桥上只停留了短短几十秒,还是隔着车窗。
如今,我站在桥上,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从桥上下来,我乘公交车过江。
车子驶上桥面,车厢微微晃动,能感觉到车轮碾过桥面的节奏。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围栏,江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这一回,桥不再是匆匆一瞥的背景——我身在桥上,慢慢过江,慢慢看。
到了汉阳,我登上龟山。
午后的日光更足,把大桥的每一条骨架都照得分明。站在山巅俯瞰,桥身的结构一目了然:上下两层,上层跑汽车,下层走火车。三联连续梁主桥配着钢筋混凝土引桥,六十多年了,还是那么挺拔。
这座桥不漂亮,但结实,有一种让人放心的力量。
从龟山望过去,大桥横跨江面,两岸景致尽收眼底。古建筑与高楼挨着,旧的和新的,在这座桥的两头,倒也相处得融洽。
从龟山下来,我乘车返回武昌,直奔户部巷那头的桥下。
站在桥底仰头望去,粗壮的桥墩立在江水里,沉稳如山。桥身从头顶凌空而过,巨大的钢梁在日光下泛着金属的质感。
一旁是烟火缭绕的老街,人来人往,热闹得很。雄伟的建筑与日常的市井挨在一起,倒让这座桥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待到夜幕降临,江城换了模样,大桥也换了。
暮色四合,桥上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的、银白的,沿着桥身一路铺过去,像一串珠子缀在江面上。
江水泛着细碎的光纹,把桥的影子拉得柔长。
我坐了游船,缓缓从桥下穿过。仰头望去,巨大的桥身凌空横在那里,灯光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波光潋滟,满江碎金。
上午的清阔,下午的雄浑,到了夜里,都化作了温婉与璀璨。
一日之内,三时景致,各有各的好。
望着夜色中流光溢彩的大桥,我忽然想起家乡的那座桥——衡阳湘江公铁两用大桥。那是继武汉长江大桥之后,我国建造的第二座公铁两用桥。
从万里长江第一桥的开创,到湘江河畔的接续落成,再到如今全国各地飞架南北的超级工程,新中国桥梁事业的每一步,都刻在这江水里。
而武汉长江大桥,作为这一切的起点,不仅承载着那一代人自力更生的精神,也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这个国家的发展。
它早已不只是一座桥——它连接着武昌与汉阳,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我课本上那幅模糊的插图,与今夜江心的灯火如昼。
古阁与新桥对望,烟火与壮阔相融。
那一夜,船行江心,桥上灯火如昼。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火车穿过大桥的那几十秒——
原来有些梦,真的可以等半生,然后用一整天,慢慢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