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夜卧,偶有思考人生事,想未来某日,死亡来临,我将从此消失于人世,再无踪影,一切皆归虚无。至此,便有一种极端的恐惧从心底奔涌而出,顿时呼叫惊起,汗浸浸下,开灯四顾,定坐良久,犹心悸不己,此夜注定无眠。
所以,对于生死之事,我原是不敢多想的,一是迷惑,二是害怕,因为一旦沉陷其中,便如困顿于无尽的深渊,除了微弱的挣扎,剩下的,也只有绝望了。
然而,人过中年,父母相继往生,思念之痛累于身心,这时候,便颇思考起生死来。虽然,迷惑仍旧是迷惑,恐惧依然是恐惧,但额外的求索也变得执拗,想要审视灵魂的有无,从而验证自我的归所。
只不过,这生与死,乃是人世间最大的迷局。生而不知何来,死而不明何往,欲探究而无处着力,欲辩悟而无地可参。宇宙洪荒,天地苍茫,徒生这一段活世的因缘,如梦如幻,如雾如电,究为何来?造物者亦无以明示。
庄子曰:“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道家说得随性,一切法于自然,聚散随缘。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儒家说得谨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圆觉经》中说:“当知生死及与涅槃,无起无灭,无来无去。”佛家说得彻底,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德国哲人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以“死”的概念激发“生”的欲望,西人的哲学也不过是表露一下现世的挣扎。
“胎儿心跳的那一刻,是灵魂的注入。”这是西方传统基督教神学中的一个观点,生动想象了生与死的轮回。不同于中国传统的鬼魂转世,或记述得生冷可怖,或演绎得浪漫玄妙。它将生命初始的心跳与灵魂的往来勾联起来,有了具象的意味,令人砰然一动,从而萌发了“真实”的期待。
自古生死两茫茫,自难却,费思量。生之所寄,无非是挥不去的功名利禄、扯不断的恩怨情仇。死之所向,亦不过是泰山鸿毛,留于后人的评点或遗忘。
到此,却好重温了一部老电影《埃及艳后》,影片结尾,女王克里奥帕特拉逃到为自己建好的陵墓里,在石棺上自触毒虫而亡,临死前说了一段话,大意是:生命好像一场漫长的梦,别人的梦,此时终于要结束了。现在,应该开始自己的梦了,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如其言,生死皆梦,果如此,倒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