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巷子

那天傍晚,她关了店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转身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我站在路灯底下,天都的光线正在从浅白转向淡金,然后慢慢变灰。她把钥匙放进口袋,朝我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走一段。”

不是问句。我点了点头,跟上去了。她走的路线不是回家的方向,是书店后面那条巷子。她走得不快,步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和我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街边的灯光亮了一些,行人不多,偶尔有人骑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声在巷道里响一下就被夜色吃掉了。我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已经收摊的水果摊,空木架靠在墙上,地面上还有一些残留的果皮和落叶。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熟悉到不需要额外调整节奏。

“你搬到201之后,有没有注意到北窗外那堵墙?”她问。

“注意到了。灰白色的,墙头有枯的藤蔓。”

“春天来了之后藤蔓会长新叶的。我以前住那间的时候,每天下午都看到那面墙上的影子在慢慢往北移,移一个下午,然后整个房间暗下来。”她说“以前住那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像已经反复确认过多次,但每一次说出时仍然会触碰同一片边缘。“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那间屋子……我刚到天都的时候住过。住了大概半年,后来换了地方。”

我知道。我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靠过那面墙,摸过窗台的边缘,关过那扇会响的窗。我住在她的旧房间里,听她说话说了很多个周三。她穿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在路过某一段有特定光线的路面上放慢脚步。她路过那棵枇杷树的时候,我认出来了——她描述过它。“这棵枇杷树你之前跟汪医生说过。”我说。

她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对。我跟他说过这棵树。那时候我刚到天都,什么也不认识。我每天经过这条路的时候会看它一眼,春天长新叶的时候我没注意到,等它结果子了我才发现这棵树一直在那里。”她说“春天长新叶的时候”的时候,声音在句尾处微微扬了一下,像是要顺着那句话的末梢继续往前滑,但她停住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巷子转弯的地方走过那户人家的台阶,台阶上空的,猫不在那里。她经过的时候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左右张望,只是走过去了。我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余光恰好能看见她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鞋底在砖面上落得很稳。

“你住进201之后,”她说,“有一段时间我故意没去202。不是因为我察觉到有什么异样,是因为我想看看那间屋子的灯光会不会一直亮着。我会在路过东四巷巷口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亮,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它一直亮着。我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你还在那里。”她说“你还在那里”的时候,语气和她之前说“那棵枇杷树一直在那里”几乎是同一个句式——同样的形态,同样的收尾方式。像在描述一个事物的位置,而不是在定义它和谁有关。

我们在巷子尽头停下来了。前面是条更宽的街,路灯照得比巷子里亮一些,有车经过。她没有往前走,站在交界处,侧过身来看我。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边缘有一圈薄薄的亮光。“你打算在天都住多久?”她问我。上一次在书店她也问过,我没回答。这次她问了第二遍。

“还没想好。可能会再住一段时间。”我说。

她点了点头,像是那个答案已经够用了。“那你可以继续住201。那面墙的隔音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差。”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往街的方向转了过去。我站在巷口,她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一个不断校准自己的标尺。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我们没有再说话。走了一段路,她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方向是往“一页”那边去的。我没有跟进去,在路口停住了。她走进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店里有新书到。”然后她转身继续走了。

我站在路口,她走远了。天都的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干燥的,带着一点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我转回东四巷的方向,走着走着,经过那棵枇杷树的时候,它还没有长出新叶,但再过一阵子就会长出新的叶子和新的果实了。我走回东四巷17号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202的灯还亮着,201的灯是暗的。我上楼,开门,进屋,坐下。那面墙还在左侧,粗糙的,干燥的。那面墙以后还是会传过来一些声音,但不会像以前那样让我一直坐在那里等了。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路灯亮着,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那枚1999年的硬币,还在我口袋里,边缘已经被我的手指磨得比刚拿到它的时候更光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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