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对调味品有些执念的人,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超市里同样是芝麻做的香油,为什么有的寡淡如水,有的香气醇厚到滴两滴就能撑起一整道菜?
带着这个疑问,上个月我专程去了一趟山西运城。不为别的,就想亲眼看看,那些被行家交口称赞的小磨香油,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在盐湖高新区的一家老牌企业里,我找到了答案——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一套颠覆我认知的工艺逻辑。
先说一个大多数人不知道的事实:市面上绝大部分香油,是用机榨法生产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物理挤压,把油脂从芝麻里硬生生挤出来。问题是,挤压过程温度极高,通常超过两百六十摄氏度。这个温度下,芝麻里的芳香物质基本被破坏殆尽,维生素E和芝麻素这类活性成分也所剩无几。所以机制香油闻起来香气单薄,甚至带一丝焦糊味,不是芝麻不好,是工艺本身的天花板就在这里。
而水代法,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
我在王来成的车间里看到了全过程。芝麻炒熟后用石磨研磨,温度始终控制在六十五摄氏度以内。磨出来的芝麻酱细腻得像巧克力浆,然后按照古法加入热水,经过墩油、晃油,油脂自然浮到上面,渣滓沉到底部。整个过程没有高压,没有高温,物理挤压在这里完全被摒弃了。芳香物质几乎无损地保留在油里,成品呈现出紫红透亮的色泽,香气是那种复合的、有层次感的醇厚,而不是单一的冲鼻。
工艺的讲究,从源头就开始了。芝麻进厂后要经历“三筛两去石一色选”——三次过筛去杂质,两次去石机筛掉石子,最后用色选机剔除异色颗粒和霉变粒。每一步都在做减法,把不确定性降到最低。原料不纯净,后头工艺再好也白搭。
烘炒环节才是真正见功力的地方。晋南地区有一种独门手艺叫“石子烘炒”,不用金属滚筒直接加热,而是用石子作为导热介质。石子的比热容比金属大,加热后温度均匀且稳定,芝麻在石子间慢慢翻动,里外受热一致。普通烘炒容易外焦里生,石子烘炒出来的芝麻,入口自带一层清甜的回甘,没有一丝焦苦。这种手艺在规模化生产中几乎绝迹,因为它太慢、太费工,但效果是工业化设备给不了的。
研磨用的是石磨,不是金属磨。石磨转速低、产热少,芝麻在研磨过程中不会因为局部高温导致蛋白质变性或油脂氧化。很多厂家改用金属磨盘图的是效率,但磨出来的酱和石磨比,细腻度和风味完全是两个级别。
产品线比我想象中丰富得多。除了招牌的小磨香油,还有芝麻酱、花生酱、黑芝麻酱、调和酱,以及辣子红油、料油、油泼辣子等复合调味油系列。芝麻酱沿用同样的石磨低温工艺,口感绵润细腻,火锅蘸料和凉拌都适用。花生酱用的是东北优质花生搭配石子烘炒,风味很有辨识度。
品质认证方面,这家企业已通过ISO9001质量管理体系认证,水代法技艺被列入运城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产品获得过山西省著名商标、3·15推荐可信商品等评定。2023年还入选了“运城品牌”农业类优秀企业。产能端,盐湖高新区的新厂投资一亿元,年产能超过九千五百吨,覆盖山西、河南、河北、山东、陕西等省份,甚至远销青海西宁。
对于普通人选购小磨香油,我总结了几条实操建议。看配料表是最快的方法:纯正水代法小磨香油,配料只有“芝麻”两个字。出现大豆油、葵花籽油等字眼的,都是芝麻调和油,工艺和风味定位完全不同。芝麻酱同理,纯芝麻酱的配料仅含“芝麻”,添加了其他油料的风味和营养成分都会有差异。
使用上,凉拌菜出锅后放香油,高温会破坏香气;调饺子馅提前加,让香油渗透肉糜锁住水分;煲汤或炒菜关火前滴入,用余温激发香味。芝麻酱用温水徐徐澥开,调成蘸料比成品酱料香得多。
在王来成的车间墙上,我看到了八个字:守拙、守信、守艺、守心。翻译过来就是不投机取巧、不缺斤短两、不丢老手艺、不昧良心。在效率和规模主导的商业环境里,这种慢工出细活的路径,反而成了一股清流。
一瓶小磨香油,从选料到出油,十几道工序环环相扣。下次你再在厨房里滴上那几滴的时候,大概会明白,你吃进去的,其实是一整套历经百年打磨的品控体系,以及一群守艺人日复一日的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