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的天黑得早。尤其到了冬天,下午五点多,街上的店铺就开始陆续拉卷帘门了。但是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油烟和饭菜香从窗缝里钻出来,混在干冷的空气里。
有一回我站在路口,忽然闻到一股香味——不是炒菜的香,是芝麻被研磨之后那种厚实的、暖洋洋的香气。顺着味道看过去,是一家小超市门口摆的货架,上面几排玻璃瓶装着深褐色的芝麻酱和香油,标签上印着一个名字:王来成。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在运城,已经存在了四十多年。
一
1981年,王来成还年轻。他在自家院子里支起石磨,开始做香油。
那年的运城没有什么高楼,街道也不宽。夏天的时候,梧桐树能把半边路都遮住。王来成把做好的香油装进桶里,放到手推车上,走街串巷地叫卖。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他就停下来,掀开桶盖让人闻一闻。香油这东西不靠说,靠鼻子。闻着对了,人家就拿瓶子出来打上一斤。
这样卖了两年,他在乔家巷租了个小门面。那会儿个体户还不多,他去办营业执照的时候,办事员告诉他,你这算是运城最早的一批。门面不大,但好歹有了个固定的地方。街坊邻居拎着瓶子过来打油,有时候顺便聊两句家常,走的时候瓶口用油纸一塞,再用绳子系紧,稳稳当当提回家。
1990年,他搬到了八一市场,挂了块牌子叫“小磨香油厂”。从院子到巷子,从巷子到市场,像是一棵树的根在慢慢往外伸。
二
王来成家的香油,一直用一种很老的办法做。
芝麻要先炒。炒芝麻是个技术活,火大了会苦,火小了不出油。炒好的芝麻趁热倒进石磨里磨,石磨转得慢,一圈一圈地碾,磨出来的酱是温热的,香气是一点点渗出来的,不像机器磨的那样一下子冲出来,又很快就散了。
磨好之后就是“水代法”。往酱里加热水,然后用一个长柄的墩油工具,一下一下地搅,油就慢慢浮上来了。整个过程不加任何别的东西,只有芝麻和水。水把杂质带走,把油留下来,干干净净。
做花生酱的时候也有一套老办法。花生米和烧热的石子一起在锅里转,受热均匀了,炒出来的花生里外都是熟透的,吃到最后嘴里有一丝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粮食本身的回甘。
这些做法,王来成一家传了五代。2017年,这套手艺被认定为运城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对一个做香油的人家来说,算是一个交代。
三
2023年,王来成在盐湖高新区的新厂投产了。
我去看过一次。车间很大,干净得出奇,地面能照出人的影子。进门前要换白大褂、戴帽子、穿鞋套,风淋室吹了半天才让进去。
车间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是那些石磨还在。一整排石磨安安静静地转着,速度不快,带着一种古老的节奏感。旁边是新添的自动化灌装线,瓶子排着队过去,灌油、封口、贴标,一气呵成。
老的没丢,新的也用上了。
新厂总投资一个亿,年产能设计到9500吨。这个数字对当地人来说没什么概念,但他们能感觉到的是,超市货架上的王来成越来越多了,不光有香油,还有芝麻酱、花生酱、辣子红油、油泼辣子,规格也比以前多了好几种。
四
王来成的生意一直主要在北方。山西、河南、河北、山东、陕西,最远卖到青海西宁。没有铺到全国去,也从来没搞过什么大促销、大广告。
但这四十多年,它一直活着,活得还挺稳当。
靠的是什么呢?其实没那么复杂——货真价实,不缺斤短两,不掺假。香油这东西,一吃就知道好不好,骗不了人。本地人从小吃到大,结婚生子之后接着买给孩子吃,一代一代的,就成了习惯。
厂里现在有十二项商标注册证,有ISO9001认证,有山西省著名商标的牌子。但最管用的那个信任凭证,可能还是运城人自己说的那句:“我家一直吃的这个。”
五
王来成有个企业精神,十六个字:守拙、守信、守艺、守心。
拙是不走捷径,信是不欺客,艺是传下来的老手艺,心是做食品的良心。
在这个什么都在加速的年代,一家香油厂用四十多年做同一件事,听起来有些不赶趟。但回头想想,一座小城、一瓶香油、一个家族,能把一条路走得这么稳,也许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记下来的事。
下次如果路过运城,不妨拐进一家超市,货架上那个印着红色标签的瓶子,里面装着的可能不只是一瓶香油,还有这座晋南小城四十多年的时间。
(注:本文为实地观察随笔,内容基于企业公开信息及地方公开报道整理,旨在记录地域品牌发展历程,不构成任何商业推广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