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正改革:一位务实政治家的十年。 壬辰倭乱:一场改写东亚秩序的战争。 和战之间:三年谈判,一场骗局

知识点一:居正改革:一位务实政治家的十年

张居正改革,经常拿来和王安石变法比较,这是自然不过的事。因为宋朝和明朝的根本问题比较相似,都是社会经济的繁荣无法转化为国家力量。这个时代经济上的成就,可以罗列一大堆;但国库是空虚的,对外战争的结果,还很难看。

所以,王安石和张居正要解决的问题也相似。无非是两个问题,富国和强兵。富国,难点是如何把钱收上来,但不要过分扰民;强兵,难点是如何把钱花出去,且能够见到效果。

大明朝皇权一打盹,往往就有好事发生,但不能因此认为,只要朝廷不管,什么都能好起来。

第一,经济的增长是有限的,官僚系统的膨胀腐化是无限的,古代条件下,除了皇权,没有别的力量能够制约官僚。当然,我们可以说,皇权反腐的效果也不怎么样,但古代中国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明代经济增长主要发生在南方,但是经济最繁荣的江南,军事上极其脆弱。如果失去了北方,南方就是一只肥羊,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觉得只要朝廷别管,自己这里经济就可以永远繁荣,这个真是幻想。

应该说,张居正改革比王安石变法要成功。大概这么几个原因:

张居正改革更成功的原因

第一,各种权力关系,张居正捋得比王安石顺畅。所以张居正的各种政策要推行,阻力比王安石新政要小。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他的对立面,或者至少是不支持他的人,阵容拉出来,强大得是吓人的。高太后不支持,这就是非常致命的问题,宋代是有太后掌权的传统的;然后,多少道德、能力、声望都很高的大臣不支持,韩琦、富弼、文彦博、张方平、欧阳修、司马光、苏轼、苏辙……这是非常巨大的反对力量。

张居正改革的时候,万历皇帝年纪小,张居正是皇帝敬爱的老师。太后和司礼监的大太监冯保都被张居正笼络得很好。张居正当然也有政敌,但总的说来量级不够。

第二,之所以权力关系相对容易捋顺,背后又是张居正要改革,明朝制度基础本身就比宋朝好。

明朝朱元璋定的这个制度,比宋朝的制度要简洁明晰。宋朝的制度,是从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一路修修补补累积下来的,复杂得不得了;元朝的大破坏,相当于一次格式化;明朝重装系统,虽然仍然是秦制,但是莫名其妙的垃圾和bug要少很多。

当然,朱元璋又捅了一个大破洞,就是废宰相。张居正改革的时候,把这个破洞补上,系统就跑起来了。

张居正时代,他个人掌握着比较完整的相权。为这事,他挨了很多批评。很多人说,我大明二祖列宗,留下来的规矩是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六科监督六部,你内阁就是个秘书机构,你凭什么什么都要管?

这类攻击,其实反而说出了张居正能够顺利大权独揽的一个关键。如果像北宋那样,二府三司都分享一部分宰相的权力,相权切割得稀碎,很难出现真正的权臣;明朝理论上不设宰相,反而是个提示:完整的宰相权力,就在这个空白处。

第三,相比王安石,张居正是个更务实的政治家。

王安石是有一种制度浪漫主义的,设计了很多非常超前的制度,但实践起来,就阴差阳错。

张居正的道德水平,比王安石差很多。王安石是那么多人讨厌他,都没办法拿他的私德做文章,可见道德是真好。张居正的个人品德被抨击得很厉害,虽然不见得都属实,但有些极力为张居正洗白的人,看他们辩护得也挺累的。

其实,评价一个政治家,私德如何恐怕未必有那么重要。张居正比王安石更擅长权力斗争,更能看清事实,擅长把政策稳步推进。

争权、治国和提出一种政治理想,是三种不同的能力。王安石的长处,在于提出全新的政治理想。而对一个国家来说,最不幸的就是碰到争权有术、治国无方的政客。明朝后期的幸运就是,好歹有一个既会争权,又会施政的张居正。

张居正的改革步骤。

隆庆六年(1572年),明穆宗驾崩,张居正成为内阁首辅。

下一年,也就是万历元年,张居正就推出了针对官僚系统的“考成法”。

各级衙门登记政务、明确期限,未完成逐级追责;赏罚分明、淘汰庸官。于是,行政效率大幅提升,“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这个“考成法”的基本逻辑,今天的打工牛马再熟悉不过,就是绩效考核。

国家机器靠官僚队伍维持运转,不打造高素质的官僚队伍,一切都是空谈。

当然,和一切绩效考核一样,难免是实施初期效果好,时间长了就指标僵化,跟不上形势变化,形式主义,玩数据游戏,同事之间关系紧张、互相挖坑……但不管怎么说,张居正改革的这十年,效果是不错的。

如何富国,最主要的政策是清丈土地和一条鞭法。

所谓“清丈土地”,顾名思义,就是清点天下到底有多少土地,然后以土地为依据来收税。

所谓“一条鞭法”,习惯上虽然写成鞭子的“鞭”,实际上应该是汇编、编制的“编”。明代有正税,还有各种苛捐杂税,把各种苛捐杂税全部编入正税,就是一条鞭法。

这两项改革的意义在哪里?

明代老百姓的徭役很重,苛捐杂税很多。但如果你是特权阶层,比如你是大明宗室,你是官员或者士绅,就可以免税。

作为一个小老百姓,你已经不堪重负了,你想要改变命运,理想状态自然是成为特权阶层,但又做不到,那怎么办?

加入不了特权阶层,那就投靠他。

我把自己的土地,送给一个享有特权的人,我把自己,也变成他的奴仆,这叫“投献”。

人怎么会这么贱,甘愿当奴仆?奴仆受主人剥削,但不用服役,不用交税。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当奴仆负担轻一些。

这种现象是极其普遍的,明清小说里也有清楚的体现。比如,《儒林外史》里写范进中举,范进中了举人,加入特权阶层了,立刻就有人来“投献”了:从此,我是举人老爷的奴才,朝廷的统计里,就没我这个人了;找人交税服徭役,就找不到我了。

从国家层面看,这会成为一个恶性循环,朝廷掌控的人越来越少,于是压在还能掌控的人身上的负担也就越来越重,于是这些人也会想方设法投献。

结果就是,特权阶层越来越富有,控制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朝廷越来越穷。

仍然被朝廷控制的编户齐民苦不堪言,投靠特权阶层的依附民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一个过分简单化的假设,认为依附民是特权者的私有财产,主人对私有财产是会爱惜的。这假定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但假定所有的特权者都是理性人,显然过于理想化了。

即使按照理性人假设,主人爱惜私有财产的前提,也是这份财产要足够稀缺。如果官府对百姓比较好,百姓投献热情不太高,特权者反而被迫会对自己的奴仆好一些。官府的统治暗无天日,老百姓除了投献别无出路,在特权者面前也会更缺乏议价的能力,特权者对自家奴仆,也会觉得怎么虐待都可以。

所以我们看到,明末的奴仆非常恨自己的主人,发生过惨烈的“奴变”,奴仆叛乱。比如,著名的江阴徐氏,就是徐霞客他们家,就在奴变中被灭门。

张居正这些改革,政策意图也包括官府对平民要好一些。

“清丈土地”意味着,以后朝廷征税的时候,就紧盯着土地,把人头当作次要因素。你是个贫无立锥之地的穷人,那么你的税赋是轻的;特权阶层是可以免税免徭役,但占有多少土地,制度上是有限额的,那么你多占有的土地,就必须吐出来。

“一条鞭法”意味着,杂税编入正税,正税比以前重了,但杂税没有了。每征一笔税,征税环节中,经手人都是有机会吃拿卡要的。取消杂税之后,这些吃拿卡要的环节,就都避免了。因此,总的看来,普通民众的税负还是变轻了。

为什么反对张居正改革的人那么多?原因也很简单,这两项新举措,对特权阶层来说,两刀砍得是非常重的。

为什么张居正死后,清丈土地就推不下去了,一条鞭法却能够继续执行呢?

因为特权阶层超额侵占的土地,已经实在太多了,要让他们吐出来,他们是绝不能接受的;一条鞭法不废则是因为,朝廷可以假装忘掉正税里已经包含了各项杂税的事实,正税还是这么高,但不断增加新的杂税,直到把老百姓逼上绝路为止。

不过这是后话,张居正改革期间,新政推行效果还算不错。

万历八年(1580年),全国田地为7,013,976顷,比隆庆五年(1571年)增加了2,336,026顷,是原来的1.5倍。国家财政也由原来的巨额亏空转为盈余。万历十年,国库里的白银达七八百万两,太仓的存粮也可支十年之用。

良将戍边

钱收上来了,接下来是钱花出去能不能有效果的问题,尤其是军事上能否有所建树。

王安石变法,富国的目的也是达到了的,但是宋神宗和西夏作战惨败,变法的正当性就受到了沉重打击。

要提升明军的战斗力,也真不是容易的事。据说张居正骂武将,骂了这么一句:

“汝等解为三兽,不解读书。朘军膏则虎而翼,鬻当路则狐而媚,至于逢大敌则鼠而窜耳。”

你们都是文盲,但是怎么做三种动物,你们特别精通:第一,你们贪污军款时,如虎添翼;第二,你们拍当权者马屁时,仿佛献媚的狐狸;第三,遇到敌人,你们立刻切换到抱头鼠窜模式。

不过张居正改革的时代,军事上总体还算处理得比较好。

南方的倭患已经平了,北方边境的问题,张居正定的基本策略,叫“西怀东制”。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鞑靼部的俺答汗在北京城外烧杀抢掠耀武扬威。俺答汗和他的继任者,就是要怀柔的“西”。隆庆年间,张居正还是内阁次辅的时候,已经允许俺答汗通贡互市,从此西边大体稳定。张居正又把戚继光从南方调到北方,负责蓟州镇的防御。戚继光一代名将,他在这里守着,基本就确保安全了。

所谓东制,是指对辽东方向上,采取强有力的军事行动,也就是主动出击、分而治之的策略。这里对明朝构成威胁的,主要是蒙古土蛮部,还有女真人。

负责执行“东制”战略的,最重要的人物是李成梁。李成梁和戚继光不一样,戚继光是儒将,李成梁杀人杀得特别狠,一般人刻板印象中的军人劣迹,什么贪财好货、杀良冒功,他都有。但他也确实能打,在东北有极大的震慑力。他和后来清朝的崛起,也有很大关联。

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和明朝决裂,以“七大恨告天”,第一条就是李成梁杀了我爷爷。不过爷爷被杀的时候,努尔哈赤可没敢记这个仇,而是被李成梁收归帐下。据说,李成梁待他如同干儿子一样,努尔哈赤发迹,也离不开李成梁的扶植。

总之,张居正改革,确实取得了非常大的成效。虽然逃不脱人亡政息的命运,但毕竟是给大明朝攒了比较丰厚的家底,这个家底包括钱,也包括素质更高的官员和军队,这将帮助明朝应对此后的一系列危机。







知识点二:壬辰倭乱:一场改写东亚秩序的战争

万历年间,明军与日本军队在朝鲜的战争。这一战,对中国、日本、朝鲜都影响深远,可以说对于东亚的历史有特殊的意义。大明朝国内有些权力斗争之类的事,像历史重演一样。但这场战争,需要多说两句。

张居正是万历十年(1582年)去世的。也是在这一年,具体说是张居正去世前十八天,日本也死了一个大人物,就是被誉为打破旧日本、创造新日本、开启近代集权国家第一人的织田信长。

张居正死后被清算,明朝也迎来了一轮权力洗牌。织田信长死后,日本更是爆发了战乱,不过很快迎来了一位新的胜出者,也就是丰臣秀吉。

公元1591年,日本天正十九年,也是大明万历十九年,丰臣秀吉决定入侵朝鲜。

“猴子”的野心

当时日本刚刚统一,局势并不稳固,丰臣秀吉为什么要对朝鲜发动战争?是后来中日韩三国的学者都很有兴趣的一个研究热点。

如果假定丰臣秀吉是理性的,那么正因为局势不稳固,日本国内的资源根本不够这些大名、武士瓜分,才需要对外攫取更多的土地。

也有人分析丰臣秀吉的心理:他出身卑微,相貌猥琐,外号就是“猴子”嘛。自卑者更渴望自证强大。

值得注意的是,很多史料表明,丰臣秀吉的目标并不仅仅是朝鲜。他只是想拿朝鲜做跳板,然后去灭掉明朝,当然他一般会称明朝为“唐国”。“易吾朝之风俗于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者。”意思就是,要让中国都接受日本的风俗,从此日本永远统治中国。

他的野心这么大,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对明朝的了解来自当年的倭寇。人家告诉他,明朝军队非常孱弱。

其实,丰臣秀吉也不仅想灭掉明朝,还想统治“南蛮”的地方。当时日本人说的南蛮是指葡萄牙人为代表的欧洲人,当时欧洲人在东南亚很活跃,丰臣秀吉也想统治东南亚。

这些加起来,差不多就是统治当时日本人的已知世界了。

当然,不管野心多大,都要从吞并朝鲜做起。丰臣秀吉开始了全国总动员,征兵规模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万,加上后勤力量,几乎需要把日本的青壮年劳力抽调一空。日本各地,到处都在建造船只,打造兵器。

孝子与逆子

日本要入侵朝鲜,倒不是不宣而战,丰臣秀吉先给朝鲜国王写了一封信,把要吞并大明的想法说得很清楚,“易吾朝之风俗于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就出自丰臣秀吉的这封信。

朝鲜的心态,和日本完全不同。

日本虽然也想从朝贡贸易中获利,但一直自视很高,对是否加入朝贡体系比较纠结。因为这个体系里,日本是大明的臣子,大明是日本的君父,大明和日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关系。

当时的朝鲜政权,国王姓李,史称“李氏朝鲜”。李氏朝鲜则抱着侍奉大国的心态,是对朝贡体系认同度最高的国家,朝鲜又大力吸收中国的文化,自诩为“小中华”。

朝鲜的官方文献里说得很直白,我国就是中国的儿子,而且他不管日本怎么想,认为日本也是中国的儿子。区别就是,我是好儿子,最像爸爸的儿子,日本是逆子。

现在这个逆子想要弑父,该怎么办?朝鲜犹豫之后,还是把事情向明朝汇报了。这事为什么还要犹豫呢?因为朝鲜确实很像明朝,很多地方甚至比明朝更明朝,就是朝臣中分好多党,什么事情都要党争几轮,才能做决定。

即使朝鲜不汇报,明朝也知道日本要有动作。经历了嘉靖大倭患,明朝对日本的关注度有所提升。还有,倭寇抓了很多人去日本当奴隶。说是奴隶,因为当时中国比日本的文化优势很大,所以这些人有的在日本实际地位还挺高,他们也知道了日本想要发动战争。这些人里有的还是心向故国的,就想方设法把消息送了回去。

但是,明朝虽然得到了消息,还是有自己的思维定势:倭寇是骚扰东南沿海的,所以加强了东南防务,但并没有去准备救援朝鲜。

朝鲜的账面兵力,和日本也差不多。明朝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帮你再找两个盟友,你们一起去把日本灭了。盟友的候选名单,有琉球,有葡萄牙人,还有暹罗,也就是泰国那边……脑洞过大,当然也就没成。

兵败平壤

下一年,公元1592年,万历二十年,日军渡海,进攻朝鲜。万历朝鲜战争,拉开了序幕。

因为这一战,倭寇的含义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明朝初年,倭寇是日本海盗,但并非所有日本人都是倭寇;嘉靖年间开始,倭寇这个词成了个筐,各种海盗统称倭寇;因为这次抗日援朝,倭寇又特指日本人了,而且把所有日本人都视为倭寇。

战争前后持续七年,过程大概是这样:

日军过海之后,朝鲜军队土崩瓦解。

当初李氏朝鲜建国的时候,也打造了相当完备的国防体系。但建国二百年了,早就文恬武嬉,朽烂不堪了。按说朝鲜早就得到了日本要打过来的消息,也该做点准备,但就是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也没做。

日军则是百战之师,尤其是已经懂得如何发挥火器的威力,所以打朝鲜真是摧枯拉朽。李氏朝鲜国都在汉城,此外,开城和平壤也非常重要,这三个城市号称朝鲜的“三都”。

日军在釜山登陆,然后兵分数路,向北推进。其中小西行长一路,只花了二十天,就拿下汉城,然后继续北进,又相继攻克开城、平壤,朝鲜三都全部沦陷。这时候,距离日军登陆,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图源:《明朝那些事儿》

日军可不是机械化部队,甚至马都很少。步兵能有这么快的推进速度,实在堪称奇迹。

朝鲜国王李昖(yán)逃到鸭绿江边,等待明朝派兵救援。如果不救,他就打算内附,希望能够到大明境内当个王爷。

很快,他得到一个好消息,明军到了;但没过多久,他又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明军败了。

这时来救援朝鲜的明军,并不多,是常年在辽东作战的骄兵悍将,战斗力按说还是挺强的。但是轻敌冒进,又没见过日本人大批铁炮密集开火的打法。结果平壤一战,明军吃了大亏。

日本人所说的“铁炮”,实际上是火绳枪,也就是明朝人说的鸟铳。接触到西方的火器之后,中国和日本走了两条不同的发展路径:

日本更重视的铁炮或者说火绳枪,经历过此前残酷的内战,日本的铁炮制作和运用,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有人认为,已经胜过了他们的老师葡萄牙人。

中国更重视大型火炮。

而这支冒进的明军,当然是不可能携带大型火炮的。因此这一战,是日军的热兵器打明军的冷兵器。叠加其他因素,总之,这支几千人的明军败得很惨。当然,不同史料说法不一,有说全军覆没的,也有说损失不大,但是信心被打崩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明朝不能撒手不管了。只不过,大明朝那个体制,大规模军事动员很慢。而且,这时明军中最能打的将领李如松,正在西北地区平定宁夏之乱,过不来。

商人出身的外交官

明朝决定还是先和日本谈判,于是一个诡异人物登场了。

大明朝有点体面的文官,都是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科举考试卷出来的,不会日语,对日本也不了解。要去谈判,怎么谈?

好在,体制外人士里,还是不乏对日本有所了解的。当时任兵部尚书的石星,就发掘出一位,叫沈惟敬。

沈惟敬出身于浙江的商人家庭,他父亲在嘉靖年间参加过抗倭,据说救过总督胡宗宪的命。沈惟敬本人则和日本人做过生意,因此会日语,号称对日本国情非常了解。

兵部尚书石星物色能解决朝鲜问题的人,正常的文官武将里无人应征,沈惟敬就跳出来了,说我可以去。沈惟敬本来就和石星的一个小妾的父亲是朋友,石星就给了他一个游击将军的身份,派他去了。

这里有不同解释:沈惟敬是个大忽悠,这是肯定的。分歧在于:

有人认为,石星不想和日本开战,病急乱投医,于是被沈惟敬忽悠了,所以才把这个重任交给他。

但另有一些人认为:石星知道沈惟敬是个忽悠,他就是派沈惟敬以谈判为名,去忽悠日本人,拖延时间。

因为派沈惟敬去谈判的同时,石星调度兵马粮草,准备大举进入朝鲜,一点没耽搁。让沈惟敬把日本人拖一段时间,该打仗还打仗。最妙的是,沈惟敬本来就是官场之外的人,不管他谈成什么样,最后把他牺牲掉,就可以不承认谈判结果,也没有任何人会心疼他。

不管后一种分析对不对,结果倒差不多是这么个结果。

明军七月中兵败朝鲜,沈惟敬八月底到平壤,和守在这里的日军将领小西行长会谈,明朝使者和日本人讨论朝鲜的命运,朝鲜方面无人在场。

竟然相谈甚欢。小西行长提出:一是封贡,“封”是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贡”是恢复通贡贸易;二是以大同江为界,也就是把平壤还给朝鲜,其余地方就归日本了。

相比丰臣秀吉公开宣扬的宏伟蓝图,在前线作战的小西行长提出这样的条件,显得胃口还是小多了,占领大明是不想了,觉得占大半个朝鲜,也就差不多了。

这个条件,朝鲜方面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四分之三的领土都丢了。但是,沈惟敬满口答应。

这个结果,小西行长非常满意。沈惟敬回去之后,朝鲜君臣向沈惟敬提出抗议。沈惟敬说,我就是忽悠日本人呢,大明军队马上就到了。

史料又多又乱又自相矛盾。沈惟敬这人说话,有点我挑你爱听的说,让你觉得一切都在老夫掌控之中,我肯定能帮你达成你想要的结果的感觉。沈惟敬自己都不知道,这会儿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实话。

当然,这只是感觉,这个判断我不坚持。从后续发展看,沈惟敬这里确实是忽悠了日本人,对朝鲜人说的符合事实。

名将李成梁的儿子,自己也是名将,刚刚平定了宁夏之乱的李如松,率领数万明军,过了鸭绿江。

这支军队,成分比较复杂:有辽东铁骑,这是他们李家的嫡系部队;有宣大骑兵、蓟镇兵,都是北方劲旅,其中有一部分属于戚家军系统;还有浙江来的兵,更是当年戚继光一手带出来的……总之,都是明军精锐。

李如松一到,就要斩沈惟敬,说你跟日本人谈的什么!幸亏有人求情,说既然谈成这样了,就让沈惟敬再去接着谈。日本那个小西行长不想要封贡吗?就去和他约定,这事我们要举行个典礼,让日军放松戒备,我们正好奇袭平壤。

此前,明军已经在平壤损兵折将了,这次李如松能成功吗?







知识点三:和战之间:三年谈判,一场骗局

李如松统领明军主力进入朝鲜后,让原来和日本人谈判的沈惟敬继续去和日本人谈,假装要举行一个典礼,是想奇袭平壤。

沈惟敬还是很勇的,去了,一时骗得守在平壤的小西行长也信了。但最后关头,明军的意图还是被小西行长识破,终究不可避免打了一场硬仗。

万历二十年(1592年)七月,明军救援朝鲜的先头部队,就在平壤惨败。年底,明军主力才进入朝鲜。拖了小半年的时间,战略上是非常正确的。

一方面,是明军的准备更充分了;另一方面是,这小半年日军的日子很难过。

第一,此前,朝鲜军队被日军摧枯拉朽,后来又慢慢重新组织起来,各种游击战、骚扰战,让朝鲜的日本驻军很被动。

第二,朝鲜陆军弱,海军中却有个了不起的人物李舜臣。李舜臣指挥下的朝鲜水师,在近海交锋中,多次挫败日军。这就威胁到了日军的补给线。吃饭问题,还可以就地抢劫,但日军是一支一只脚踏入热武器时代的军队,它的武器弹药只能通过大后方补充,后勤压力很大。

第三,这么大规模的军队跨海远征,后方也承受不起了。日本的农民不堪重负,大贵族则怕丰臣秀吉借机削弱自己,于是开始造反,丰臣秀吉还要忙着平叛。

所以,这小半年时间,发生了很多有利于明军的变化。这一次进攻平壤,明军在李如松的指挥下,表现非常出色。明军的大炮齐发,也让日军大受震撼。围观的朝鲜人,更是欢喜赞叹,冒出了星星眼,觉得天朝的大炮,真是日本的火铳比不了的。我引了一段原文:

上(宣祖)曰:“铳筒之声,不与天兵之火炮同耶?”

李德馨对曰:“倭铳之声,虽四面俱发,而声声各闻;天兵之炮,如山崩地裂,山原震荡,不可状言。”

上曰:“军势如此,可不战而胜矣!”(《宣祖昭敬大王实录》卷26,万历二十一年正月)

明军成功攻克了平壤。

明军乘胜追击,但这时候,李如松轻敌了,他只率领少量部队,进逼汉城,结果在碧蹄馆这个地方遭遇了日军大部队,苦战落败。此后,两军进入相持阶段。

这里有个问题:有人统计战损比,发现碧蹄馆之役中,明军的伤亡人数并不多,而且比日军少。于是很奇怪,李如松怎么这次失败后,就好像失去了继续进攻的勇气了?

分析下来几个原因:

第一,明军伤亡人数少,但是精锐,是李如松命根子一样的家丁。

这需要说一个问题:明朝的军户制度,很早就朽烂了,不能指望他们克敌制胜。但军队终究是要打仗的,拿什么去打?

很早就有聪明的将领想到,养家丁。将领以招家丁的名义私人招募、供养的一支军队,听“家丁”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些人和将领之间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这些家丁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待遇是最好的,训练是最严格的。家丁们都知道,自己的待遇就来自这位将领,所以为将领打仗,是真玩命儿。

当然,弊病也很容易想到。明代的武将为什么普遍都特别贪婪?因为没钱他怎么养家丁?还有,对家丁们来说,他们只认自家的将军,什么是皇帝,什么是大明朝,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从理论上讲,皇帝是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的,但是原来的体系太烂,也只有默许。到嘉靖后期,朝廷开始给家丁发军饷。这一方面,是希望淡化一点家丁和主将间的依附关系,另一方面,等于也是正式承认了家丁的合法性。

家丁的素质和规模,实质上可以决定武将的地位。李成梁、李如松父子为什么那么厉害?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李家的家丁最厉害。碧蹄馆这一仗,李如松的家丁损失惨重,死人看起来不是那么多,但是把这支明军的主心骨打伤了。

另外,大明朝的内斗是无处不在的。这次救援朝鲜的军队构成复杂,李如松是辽东军队的核心。但另外,还有属于戚家军系统的队伍,他们就遭到了李如松的排挤和打压。李如松是提督,但是大明朝的传统是文官监督武将,另外还有一个文官宋应昌担任经略,这两个人之间也有矛盾的。

还有,大概是进入朝鲜之后,水土不服,明军的战马发生了严重瘟疫,一万多匹马都病倒了。

至于朝鲜方面,不能给明军提供有效的后勤支持,只管催促明军你赶紧去打呀打呀,那也不消多说。

总之,就僵在这里。明军没有能力继续推进,日军早就已经焦头烂额,也没有能力进攻明军。

所以,还是要回到谈判桌来。本来已经被丢到一边的沈惟敬,又被重新当作一张可以打的牌了,你去谈。

三年和谈骗局?

这一轮谈判的时间很长,从1593年八月谈到1597年一月,前前后后谈了三年多,谈判过程里,双方都撤走了一部分军队。

明军主将、主力都撤走了,就留了5000人在朝鲜。因为大军驻扎在朝鲜开支太大,明朝要把补给运过去,运费高得可怕,朝鲜又供养不起;而且驻军时间长了,明军容易和当地人有矛盾。

日军也放弃了汉城等原先占领的土地。日军驻扎在朝鲜,也很苦的,也有很多人当了逃兵,还有不少人来投奔明军了。朝鲜国王放弃汉城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把自家首都烧了。日军占领汉城之后,补给也非常困难。明军要是来进攻,想光复汉城,日军咬牙也要守。一开始和谈,日军反而撤得比当初攻占汉城还快。

就这样,日军后撤到朝鲜半岛南部边缘的沿海据点。一部分人回国了,但留在朝鲜的还有几万人。

军队后撤的情况,史料记载是比较清楚的。但谈判的内容,具体谈的什么,有非常大的争议。

传统上影响最大的说法是这样,日本方面提出了七项和平条件:

一、和平誓约无相违者,天地从[纵]虽尽,不可有改变也,然则迎大明皇帝之贤女,可备日本之后妃事;

二、两国年来依间隙,勘合近年断绝矣,此时改之,官船、商舶可有往来事;

三、大明、日本通好,不可有变更旨,两国朝权之大官,互可题誓词事;

四、于朝鲜者,遣前驱追伐之矣,至今弥为镇国家、安百姓,虽遣良将,此条目,伴伴[件件]于领纳者,不顾朝鲜之逆意,对大明割分八道,以四道并国城,可还朝鲜国王。且又前年从朝鲜差三使,投本[木]瓜之好也。余蕴付与四人口实;

五、四道者既返投之,然则朝鲜王子并大臣一两员为质,可有渡海事;

六、去年朝鲜王子二人,前驱者生擒之,其人非凡间不混和平,为四人度与沉[沈]游击,可皈旧国事;

七、朝鲜国王之权臣,累世不可有违却之旨,誓词可书之。

这些条件里,有的是明朝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比如和明朝和亲,希望万历皇帝嫁个公主给日本天皇当妃子;还有分割朝鲜领土,日本占领朝鲜南部,以后由日本控制朝鲜,等等。

明朝也提了三项条件:返还朝鲜全部领土;之前日本抓了两位朝鲜王子,应该放回;丰臣秀吉向明朝认罪。

这当中,归还全部领土和丰臣秀吉认罪两条,也是日本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对照双方的和平条件,会觉得是鸡同鸭讲,根本就没法谈,怎么还能谈三年多的?

传统说法是,因为双方谈判代表,明朝的沈惟敬和日本的小西行长都向自己的上级撒谎了。

沈惟敬就没和朝廷提丰臣秀吉想要和亲,想要朝鲜割地,只说日本想要封贡:就是明朝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同时恢复朝贡贸易。结果明朝觉得,封个日本国王没问题,但是朝贡贸易这事,就勾起宁波争贡、嘉靖大倭寇种种不愉快的记忆了。于是,文官们开始为了是否允许日本朝贡扯皮,一扯就三年多。

沈惟敬为什么要撒谎?因为他的价值就在于和日本和谈,谈崩了他就是死路一条。之前就是因为李如松不想谈,差点处死他。所以,能糊弄一天是一天。

小西行长也没和丰臣秀吉说,您开出的条件,大明根本不可能接受。因为谈崩了,就要继续打,小西行长是在平壤领教了明朝火炮和骑兵的厉害的,觉得打下去没有胜算。

所以,小西行长的困境是,一方面,他觉得大领导已经神志不清了,提出完全不靠谱的要求;另一方面,又觉得和敌人交战没有胜算。所以,他也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日军攻击朝鲜以来,丰臣秀吉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小西行长可能觉得丰臣秀吉已经快死了,拖到你死了,谈判就可以继续。通贡如果成了,也是很好的事情。小西行长是商人的儿子,多赚钱他还是很关心的。

结果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这二位真是胆大包天,竟然伪造了一份丰臣秀吉的降表,上交给大明朝廷。

但是很不幸,丰臣秀吉虽然病魔缠身,但就是不死,而接到降表之后,大明朝那边扯皮终于出结果了:先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再说,通贡的事情则不说可以,但话也没说死,还给了个提示,你受封日本国王,不要派人谢恩吗?谢恩的时候,不就可以顺便朝贡了吗?

于是,沈惟敬和小西行长只好坚持糊弄到最后一刻。

大明派出了正式的使者,到日本大阪,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丰臣秀吉开始还以为自己的要求,明朝方面满足了,还很高兴。结果使者宣读诏书,丰臣秀吉震怒,说:“大明封我做日本国王?真是岂有此理!我自己就是日本王!”丰臣秀吉把明朝所赐衣冠撕掉,封自己做国王的册书也扔掉了。

于是,丰臣秀吉下令,再次征伐朝鲜,战争重新打响。

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联手造假,最后关头才谎言败露,是最通行的说法。这个故事也很符合“世界是个草台班子”的认知。

但这个说法有疑点:

说投降书是伪造的,看沈惟敬的结局,没有问题。战争重启后他被大明朝关了起来,后来斩了。看小西行长的结局,则有问题。这事按说他的问题更严重:沈惟敬本来就是大明朝的临时工,你小西行长可是丰臣秀吉很信任的人,堂堂一军的主将!但是,此后小西行长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还有,说丰臣秀吉把万历皇帝封他做日本国王的诰命扔了,也不是事实。这份诰命,还好端端在大阪市立博物馆保存着呢。还有,德川家康、小早川隆景、上杉景胜等人也得到了诰命,也都还保留着。

有研究者梳理原始档案,认为真实情况可能是这样:

丰臣秀吉的投降书是真的,并不是小西行长和沈惟敬伪造的。

就是说,丰臣秀吉喊话很疯狂,什么要打下大明(他称为唐国),让天皇搬去北京,自己去宁波掌控一切什么的。但实际上,丰臣秀吉很清醒,他知道这是做不到的,他的目标就是朝鲜,甚至不是整个朝鲜。

一开始,丰臣秀吉向明朝提出,把朝鲜一分为二,分成南北两个部分。朝鲜北部都归大明,南部归日本。等于就是,日本和明朝,瓜分朝鲜。

这个建议明朝当然是不接受的。明朝的反驳意见:

“所示中分八道,岂我大明利其土地乎?朝鲜既为属国,则八道土地,皆我大明所属矣,欲中分之,则置朝鲜国王于何地?”(《皇帝敕谕日本国王平秀吉》)

大意是说,我大明出兵来解救朝鲜,难道是贪图土地吗?朝鲜是我的属国,全部朝鲜国土,都是属于大明的,我怎么会贪图朝鲜的一半国土?这么一分为二,把朝鲜国王放到哪里去了?

这话体现了一种和今天的主权国家观念完全不同的思维,可以说是一种二重主权,朝鲜可以既属于明朝,又属于朝鲜国王。

丰臣秀吉也很聪明,这个要求被否定后,他就又想到另外一个方案。这个方案,确实有点亏他想得出。丰臣秀吉之所以愿意表示向大明投降,也是基于这个方案的。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