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童年
我自幼并无写作天赋,小学作文平平,初中语文成绩一般,中考时语文更是最弱一科。可那些沉在岁月里的人与事,那些欢喜、委屈、迷茫与伤痛,一直郁积于心,不吐不快。亲人并非合适的倾诉对象,许多过往也不便与人多说,我便以笔为寄,把那些年一一记下,也算与过往、与自己、与世界慢慢和解。
我叫杜笃,出生在柳湾村一个普通农家。家中有薄田,未曾雇人,世代本分做人。奶奶心地善良,待人宽厚,乐善好施,在乡里颇有声望。母亲是当年逃荒而来,被奶奶收留,视如己出。母亲常说,这辈子待她最好的人是奶奶,死后也要与奶奶相伴长眠,只是后来殡葬改革,心愿未能实现,最终安葬于公墓。
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上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嫁在本村,与母亲一同操劳,互相照应;二姐因与母亲口角,负气离家,外出闯荡一生;哥哥初中毕业便回乡,心高气傲,总想成就一番事业,几经挫折,终究归于平淡。
母亲说,我出生在太阳落山时分。我曾因此暗自自卑,总觉得日落之后便是长夜,人生也会随之昏暗。若是生在清晨,阳光初上,一片光明,人也该更清醒、更聪慧。这份没来由的心结,伴随我整个童年。直到成年,我才慢慢明白,时辰从不能决定人生,真正照亮前路的,是自己的心。
我是个心软又好奇的孩子。见公鸡啄欺母鸡,我会上前阻拦;常常追着母亲问,我从哪里来。母亲被问得无奈,笑说我是从菜园里挖出来的。我竟信以为真,暗暗庆幸母亲没有伤着我,才让我平安来到人间。童真清澈,如今回想,仍觉温暖。
柳湾村前有小河一条,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河岸遍植垂柳,夏日浓荫婆娑,村庄因此得名。小时候,我与伙伴常在河中游泳、捞鱼、嬉水。李灿水性最好,擅长潜水,入水便如泥鳅,不见踪影,等他猛然探出头,我们便相视而笑。
母亲怕我们溺水,便哄骗说水库中有“扯脚鬼”,会把人拖入水底。我信了很久,长大后才懂得,那不是迷信,而是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与疼爱。
我与杜全、李刚最是要好,常一同放牛、上山、下水。夏日炎炎,松脂飘香,我们热得难耐,便奔向水库。听说小岛石洞里有肥大石蛙,我屏息游去,双手猛一合围,将石蛙扣在洞中。那一声欢呼,至今仍在耳边。
我们捉来石蛙,与李大伯换得甜梨,一同分享。他放牛,我们捉蛙,日子简单,却满是快乐。那是我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二、求学
柳湾村南,便是柳湾小学。两间教室,一个操场,两个班,四个年级。杜老师教一、三年级,教学认真,我们常能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另一位老师教二、四年级,乡人多有议论,说他讲课疏漏,不够严谨。
我的父亲也曾是一名教师。后来为了家庭,为了挣工分,为了分担母亲养育四个孩子的重担,他放下课本,回到生产队。我曾无比希望父亲仍在讲台,好让我在校园里看见他手持课本的身影,可这个小小的心愿,终究没有实现。
儿时上学,一路烟火,一路野趣。钟声响起时,我曾在河边端水奔跑,洒得满身湿透;也曾与同学攀上石崖,摘野果,攀藤蔓,一口甜香,满心欢喜。
最难忘课堂上一段往事:课文《你们想错了》里有一句“我们革命不是为了发财”,偏偏同学文强的父亲名叫“发财”。轮到文强朗读时,他涨红了脸,半天开不了口,在老师一再催促下,终于咬牙读出,全班哄堂大笑。那是乡村童年最朴素的欢乐,也成了我长久的记忆。
后来鲁老师病逝,学校一时无人上课,我们自由散漫,无人管束。村里派来两位青年照看我们,那段日子,我们学会了许多流行歌曲,一首《望星空》,留在了一代人的心里。
读四年级时,我用过姐姐的旧课本,照着抄写算式,一度被老师夸奖。可我心里清楚,我并未真正学会。后来成绩一落千丈,勉强升入初中。我从此懂得:做人做事,最忌偷奸耍滑、自欺欺人,到头来,反噬的只会是自己。
高一级的格达完小,曾是我心中的远方。三层教学楼,花木成荫,道路宽阔,让我无比向往。真正入学后,才知住校清苦:宿舍破旧,窗无玻璃,灯光昏暗,蚊虫成群。煮饭的大妈时常推脱不做饭,我们只能结伴“抗争”,带花豆、上山生火,在艰苦中,活出少年的倔强。
在那里,我听过《童年》的歌声,也在洪水暴涨的雨后,和润生一起捉过鱼、摸过鳝。我们的收获曾被人抢夺,争抢中,鱼篓落入河水,一切欢喜随之漂走。少年心事,简单,也容易失落。
小学结束,我进入镇上的附设初中。那时父亲患病,坐骨神经痛,长期在外求医,我一度失学在家。看着同伴背着行囊远去,我心急如焚,再三央求母亲,最终独自背上铺盖,走进那所学习氛围淡薄的学校。
那里的少年多无心向学,早恋、跳舞、嬉闹、逃课成风。而我,却被尿床的羞耻深深困扰。我想向老师求助,写成文字,反被说偏题。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到青春期到来,这隐疾才慢慢消失。
一次课间,众人推搡嬉闹,我被狠狠撞在墙上,磕掉一颗门牙,鲜血直流。无人承认,只有一位叫李伟的同学,默默送来两个苹果。那一点微弱的善意,我记了很多年。
但我也有过属于自己的光亮。段老师曾堵在教室门口,要求背完课文才能吃饭,全班唯有我熟练背完,获准先去吃饭。同学们羡慕的目光,让我第一次体会到:读书,可以让人抬头挺胸。
父亲不忍我荒废学业,几经奔走,把我转到正中,成为编外生。大伯家的兄弟姐妹大多走出农村,是全村的榜样,也是父亲全部的希望。他把所有的光,都照在了我身上。
进入正中,我不敢有半分松懈。天不亮便起,熄灯后秉烛苦读。课堂专注,有疑必问,我迎来了读书生涯最明亮的时光。初二分快慢班,我稳稳留在快班,烛光下的一张张面孔,都是青春最拼的模样。
校园里也有蛮横霸道的少年,抢夺饭票,恃强凌弱。我忍气吞声,只为安心读书,顺利中考。
1995年7月,我走进考场。标语庄重,气氛肃穆。十余次模拟训练,我沉着落笔,只想用一张试卷,换一条走出农村的路。考场里有人作弊,有人嚣张,有人被制止,而我只管安静答题。
最后一场钟声响起,我冲出考场,阳光耀眼。那一夜,宿舍外有人寻衅报复,张翔持斧相对,吓退众人。我们怕再生事端,连夜悄悄离校,在夜色中,告别了少年时代。
不久后,张翔专程跑来告诉我:“杜笃,你考上了。”
一句话,点亮了我此后半生的路。
三、工作
师范几年,是我人生最安稳快乐的时光,不必多叙。我直接写下回乡工作的岁月,一晃,便是二十余年。
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有回报;只要勤恳,就被看见。直到分配工作那一天,我才真正懂得:有些人生来在光亮里,而我,注定要回到生我养我的土地。
我被分到阿纳中心校,后又调至纳方小学。教学楼朴素,宿舍潮湿阴暗,靠近矿山与公路,风一吹,满屋灰沙。母亲来看我,叹息说,还不如家里的老屋。能有这样一处容身之地,已是父亲托人、求情换来的结果。
初入职场,我囊中羞涩,只能赊购炊具,预借用品。炉火生不着,被同事笑;尘土挡不住,满心疲惫。学生一离校,校园便一片寂静,同事之间多疏远猜忌,我常常独坐窗前,听虫鸣,看夕阳,在寂寞里,慢慢学会独处。
我也曾用心教书,反复打磨课堂。向优秀教师请教,抓重点,重朗读,融情感,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几番公开课历练,我成长为学校骨干,得到领导与同事的认可。
可我不懂人情,不懂世故。只因刚来时给校长送过两袋洋芋,我才教上五年级;后来不懂“表示”,便被调整班级,加重任务。领导突然听课,我临场慌乱,被指出板书错字,一时冲动顶撞,事后羞愧难当。
我一心教书,不问其他。拒绝陪领导打牌,考公务员时又偶遇他的对头,便被猜忌、疏远,最终调往更偏僻的学校。我终于明白:这世间,不只是凭本事说话,更要懂人情,知进退,明规则。现实狠狠给我上了一课,痛,却也让我清醒。
四、婚姻
乡村的长夜,总是格外寂寞。看同事成双成对,骑车远去,我也渴望一份陪伴,一场婚姻,一个完整的家。
2003年秋天,我遇见了她。个子高挑,短发利落,一身黑白相间的运动衫,像个爽朗的假小子,正是我一见心动的模样。
我送她西瓜,陪她散步,为她唱歌。灯光下,她脸颊微红,我以为,我遇见了一生的归宿。我倾尽真心,倾尽所有,却慢慢发现,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她性格内向冷淡,不善与人相处,凡事听从父母,少有主见。岳父母看不起我的出身,执意要我倒插门。我心有不愿,却因一时情深,咬牙答应。
可我换来的,不是珍惜,而是轻视。我在门外听见他们私下议论,拿我与别人对比,句句伤人;晚饭后出门片刻,便被严加管束;买房时我倾尽积蓄,身无分文,想借一百元应急,却被厉声拒绝:“我的钱,凭什么给别人花?”
那一刻,我心彻底凉透。
我付出全部,不过是别人眼中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这场婚姻,从不是双向奔赴。观念不同,人心不合,家风迥异,连赡养老人都做不到。我终于看清:勉强的幸福,终究不甜。
在为她父亲办完后事之后,我们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回望那段岁月,我愧对父母,愧对于自己年少的一意孤行。爱错不可怕,可怕的是,醒得太晚。
五、回望
如今再回望我的家,父亲是柳湾村土生土长的汉子,爷爷奶奶早逝,他一手带大小叔。当年奶奶心软救下的逃荒女子,便是我的母亲。
父亲一生正直,像山一样可靠。他一眼便能看穿我的小心思:我偷弄别人玉米杆,他轻轻一问,我便羞愧低头;大雪天我们逃学,他告诉我:“只要你带头走,别人就会跟上来。”一句话,点醒我一生。
他教我们善良、诚实、守本分,希望我们在村里做个好榜样。可命运无常,我参加工作后,大姐精神失常,多年医治无果,最终早早离世。母亲被风湿病折磨十五年,也离我们而去。曾经热闹的家,几经风雨,渐渐零落。
我曾深深困惑:为何善良的人,未必有圆满的结局?为何本分的家,总要承受无端的风雨?我找不到答案,只想逃离那些流言与纷争。
所幸,岁月终究没有辜负我。后来,我拥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温柔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女儿,日子安稳、平静、踏实。哥哥嫂子在二姐帮助下,也离开农村,我们在小县城安家,各自有了归宿。
父亲已年过八旬,身体硬朗,被我们接到城里,远离故土纷扰。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累,那些年的痛与挣扎,都成了身后渐行渐远的风景。
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为抱怨,不为证明,只为给那些年,一个交代;
给那些人,一份纪念;
给自己,一场和解。
噢,那些年——
天真过,迷茫过,努力过,受伤过。
噢,那些年——
爱过,痛过,失去过,也拥有过。
从今往后,不念过往,不负当下,不畏将来。
我与岁月,握手言和;
我与那些年,温柔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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